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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14 青年教育与思想问题(节录)

  编者按:我们访问了好几位青年的前辈,提出几个关于青年教育的问题,请他们发表一点意见。但因为时间和交通的困难,有许多受我国青年敬爱的前辈,还未来得及去访问。现在就我们所采访到手的,发表出来作青年读者和国际青年友人的参考(本期文章编者以收到先后为序)。

  一、作为一个民主国家的教育政策,起码应该具备哪些条件?

  二、有人要求青年的思想统一,因而决定实行严厉的思想统制(如象法西斯国家那样的),他们能够达到预期的效果吗?

  三、领导青年的思想,最好是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办法?

  郭沫若:

  对于国家的教育政策,郭先生认为至少必须具备着这几个特点:

  “1. 人民本位。为最大多数谋最大的幸福。它的反面是一切变相的帝王本位,牺牲大多数人的幸福以谋少数人的安全。前者是扶植主人,后者是训练奴隶。

  2. 国民教育普及。作为一个健全的人的普通常识,即初中以下的教育,应使全民享受。

  3. 高级教育保护。高级教育应因材施教,杜绝一切特权,不使贫苦者被拒、而富者滥竽。

  4. 学术研究自由。凡人民本位的思想有尽量阐发的自由,帝王本位的思想有尽力打击的自由。以真善美为目标,不能受任何有意的虚伪、歪曲、变态的箝束。

  5. 尊重学者,保卫师资。

  6. 国际协调。与进步的民主国家保持协调的步骤,肃清法西斯思想,共策人类的和平”。

  郭先生更认为法西斯的思想统制政策是可以达到其预期的效果的,德国和日本便是绝好的证明。但这并不是“统一思想”,而是“消灭思想”。“它使一切人民化为工具、化为猛兽。这是人类文化的叛逆,为害于人民,更为害于世界。”“使这一次的世界大战,为争取解放不知道流了好几千万人的血,而且在战争结束后,德日法西斯的思想的肃清,还要费很长远的岁月的”。郭先生更很沉痛的指出:“满清入关后统制思想,使中国退化了三百年,现在却还在受着它的余痛”。

  谈到青年思想的领导问题,郭先生说:

  “青年思想的领导,最好是启发式的、感应式的、培养式的。德育、智育、体育,各方面都要顾到。有健全的身体,便容易有健全的思想、健全的品德。目的在使每一个青年熟悉自由思想的法则,养成自由研究的习惯,发挥自由创造的精神。

  给以丰富的养料、美好的环境、高尚的师资。

  废除剪削绳束的盆栽主义。

  废除脚带腰缠的畸形主义。

  废除髯首阉割的奴才主义。

  一句话归宗,让青年自由自在的发展便是最好的领导”。

  陶行知:

  (一)民主政治下的教育,应当具备下列条件:

  甲. 天下为公,教育为公,不以教育为一党一派及任何小集团谋利益。

  乙. 尊师重道,不以侦探作教员,不使教员兼侦探。

  丙. 使师生之间,没有隔阂。

  丁. 使学生打开眼睛看事实。

  戊. 关于政治社会经济问题,学生有阅读自由、讨论自由、批评自由。

  已. 学校内团体生活,要有民主的组织使学生在民主生活中学习更进步之民主。

  庚. 动员广大群众,在真正的民主生活中学习民主。

  (二)三民主义一开始就说:“大凡人类对于一件事,研究其中的道理,首先是发生思想,思想贯通方生信仰,有了信仰方生力量”。我首先指出“思想统制”与“思想贯通”是不能相容的。其次可以分两方面说。那不得已而受统制的人是越弄越没有追求真理的兴趣,结果不是思想统一而是思想消灭、智慧消灭,统一于愚;那不甘心受统制的敌人,一部分倒会突破千磨万击,而发展出更高的思想与更大的智慧。

  (三)领导一二人,可用豆油灯;领导一二十人,可用火把;领导一国之众及全世界就要太阳,至少要月亮那样的光明。统而言之,无论领导多少人,总是要拿着真理之光,照着人向那正确的道路走去。如果领导的人把火熄了,或把跟随的人的眼睛闭了看不见光,或者甚至把他们的嘴也封起来了,连路上遇着危险也不能喊,那领导的人们不但是费力不讨好,而且大家在半途上难免会出岔子。

  夏衍:

  一、起码要承认青年学生是一个有人格有人权的人。尊重他们的人权,让他们有用自己的眼睛来看、用自己的头脑来想的自由。

  二、假如这样的思想统制能够收效的话,那不仅希特勒可以永远地支配世界,秦始皇也不会二世就亡国了。希特勒充分地利用了现代化技术的庞大机构,在德国人民中散布了法西斯思想;可是现在,对苏联的侵略战争失败之后,德国人民不就开始用同样现代化的机构在反对法西斯主义么?

  三、我以为最好是培养青年人的客观态度。——让青年人和现实社会接触,让他们自由地感觉、自由地思索,然后让他们根据自己实际所感和所想得来的一切,来自由地判断。

  茅盾:

  家庭是一个圈子,学校是一个圈子,这两个圈子外边又有社会这个大圈子。这是个比喻。这比喻好象有点机械。但我们姑且这样假设(当然事实上这三个圈子不能彼此各不影响,而且这三个圈子在什么线上交切,交切的角度如何,我们也暂时不谈),一个青年他的家庭是一塌糊涂的家庭,除了赌和吃,便整天想些损人利己的勾当,甚至损人而并不利己的勾当,他所见的社会又是以贪污为能干、以强横为威风、以欺诈为德行,那么,即使他进了个好的学校,结果他会被教成个什么呢?我们可以设想:如果此所谓好的学校只是设备差、尚能灌给他一点知识,那么,有了知识的他,将来要贪污、欺诈、强横的时候,其作恶的能力和方法也会大些。然则这“好”学校给人的知识适足以济恶而已。我们又设想:如果这所谓好的学校是不但有好设备、好教师,还有好学风;教师不但教得好,还有好的人格,起熏陶作用,那么,该青年将来的结果,大概是三条路罢:一是家庭与社会对他的“示范”作用,完全抵消了学校中所给他的影响。二是他觉悟了,且有勇气反对家庭与社会对他的“示范”作用,而成了叛逆者。三是思想矛盾,精神苦闷,悲观厌世。

  因此,我相信,要希望能够教育出配作民主国家的公民,教育设施之必须符合民主精神,自不待言;而最重要者,社会上必须真有民主,即国家真是一个民主国家。如果外表与内容不合,决无好结果。由此可知法西斯国家即一套思想统制的办法,乃至领导青年的办法,自然都是不应当有的。而领导青年姑不谈威胁利诱等手段,单是自己不检而且以言语欺骗,其结果也一定不是不堪设想、便是适得其反的。

  沈志远:

  民主和法西斯在一切方面都表现为极端对立的姿态。教育方面亦非例外。

  法西斯(不论它穿的衫是黑色也罢、褐色也吧,或其它任何颜色也吧,都没有两样)的教育者,首先是把受教育者当作一群木偶看,而自己则充当着耍木偶戏的人;他两手拉住一群木偶头上的线,就可为所欲为了。因此,在法西斯教育政策之下,教育者和受教育者的关系,是主与奴的关系。完全相反的,在民主制度之下,民主的教育者首先应当把受教育者看作是人——是和他一样具有独立人格的人。正因受教育者是独立的人,教育者就得尊重他们的人格,让他们尽量去发挥他们的天才,而自己居于从旁辅导的地位。两者的关系是兄弟般朋友般的关系。教育者对受教育者不但绝对不能为所欲为,且不容许采取任何强制性的手段(哪怕用意是极善的),而只有用说服、解释、理喻的方法。主与奴的关系,在民主国家的任何一个领域内都绝无存在余地,何况乎在神圣的教育园地内?

  其次,和前一点相连带的,法西斯的教育者对于受教育的青年们的主要“教育”手段是威迫利诱,一只手手枪(或者棍棒),一只手钞票(或者地位),根本谈不到人格教育,而是十十足足的奴才教育。

  极端相反的,民主制下的教育家,最基本的方针恰恰是要发展人格教育,培养青年的独立人格,因而他们的教育方法是因势利导、循循善诱,依照最新的集体主义民主制的原则,教育者并且应该和受教育者共同一起生活、共同一起来检讨问题和解决问题。在民主制度的教育机关内,那种一手手枪、一手钞票的卑鄙勾当,是绝对没有存在余地的!至于“盖世太保”之类的东西,更不许其混迹于神圣洁白的教育园地之内!

  极端相反的,民主主义的教育,却以培养和鼓励青年大众的自由自觉精神为其神圣的基本方针。它不要青年盲从,而偏要青年怀疑:遇事要问一问为什么?怎么样?以及怎么一回事?它最忌把青年当作木偶、当作奴才;它所努力追求的是受教育者的自由思想、自由活动(包括学术研究、生活训练,以及各种集体活动之自由),培养他们成为高度自觉、精神活泼、极富于自动创造力的一批国家社会之自觉的栋梁。

  法西斯的奴才教育即将随法西斯本身之总崩溃走进坟墓;民主主义的教育必将随民主主义在全世界上的总凯旋而得到进一步的昂扬。世界上一切法西斯奴才教育的梦想者啊,赶快让给进步的民主主义吧,不然你们的坟墓也不会比纳粹们远一点的!

  黄炎培:

  我认为教育的道理是“先知觉后知”。既然如此,年长者应该尽量将自己的知识去告诉后辈。但是有两点应该认识,一是人类的思想和天赋才能、性格很不相同。我曾实验过,以同样一句话,某甲的反应与某乙的可以有很大不同。所以站在教育立场最好要因材施教,对甲应用适合甲的方法,对乙应该用适合乙的方法,决不能笼统用一种方法。其次,青年天赋不同是很好的一件事,因为人类社会需要各色人材。为青年本身想,应懂得他们天赋的不同;从社会需要想,也不应教以同。

  讲政治与教育不同,政治应有政策、方针,应该同。把政治意义施之教育,应该是把政治所要求的最大的统一目标提出,让青年各人去走自己的路,以求达到这目标。具体说,一个国家生存要有民族国家的观念,这是最高统一要求,不能放松;又如教人知道应该为人服务不自私,这是基本做人道理,这都要说得透彻;至于怎样去做,那就让每个人自定办法。

  最不相宜的是先做一个框子,叫别人进入我的框子,这样一定失败。须知青年最富自尊心,譬如你一定要他如何去做,也许他服从,但绝对不及让他自己选择一条路,施教者施以暗示启发,使他很了解这条路最好、最适当,这比命令式的施教要好得多。

  翦伯赞:

  翦先生首先说明一国的教育政策,与其政治制度是分不开的。英美苏联等国的民主政治,其教育政策自然也是民主的,是能促进青年思想自由地发展的。而德日法西斯国家的教育政策,则是反民主的,对青年思想是统制的,是屠灭文化思想的。“用武装筑成一条文化思想的狭路,在狭路的这端,写着智识分子从此入口;在狭路的那端,写着智识分子在此领取官吏的委任状。因而一切智识分子为了升官发财,都挤满了这条唯一的狭路。这就是法西斯统制思想的教育政策。”翦先生这样说。

  谈到希特勒、墨索里尼那些法西斯所施行的教育政策,能不能达到他们统制思想的效果时,翦先生就说:“中国有句古话,‘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今欲以教育的方法,强不同之人心而使之同,这又何异强天下之人同其面貌呢?”

  “庄子说了一个笑话,他说,人有恶其影而欲去之者,己愈趋而影亦随之,终不能去也。文化思想就是社会的阴影,今日法西斯一方面不能阻止物质社会的向前发展,另一方面,又制止他的阴影停止在指定的地方,这和庄子所说的笑话同样是一个笑话。”

  “除非永远站在黑暗之中,则一个人总不能去掉他的影子。而且即使在黑暗之中,影子还是存在的。不过淡薄一点而已。一旦走到光天化日之下,一根头发,也有他的影子。从这一点,我们就知道文化思想的统制是徒劳而无益的事情。”

  最后翦先生说:

  “一个皇帝和一个乞丐,他们的思想,用任何方法也统一不起来的。因为皇帝所想的,是国家大事;而乞丐所想的是明天的早饭。我们既无法要皇帝担心明天的早饭,也就无法要乞丐担心国家大事。所以还是让他们各人想各人的。这不过是一个例子。”

  “所以,我以为领导青年的方法,最好是让他想他自己所愿意的,研究他自己所愿研究的。这样,他们的天才才能充分地发挥出来。因而民主国家的教育政策,是要从青年的身上去掉那副文化思想的枷锁;换言之,要求自由。”



——《新华日报》1944年6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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