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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维尔的态度

  时常在报刊上看到批评我的文字。这些文字一般分为两类,一类是切中肯綮的,另一类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对于前者,我一直是闻过则喜;对于后者,我只能一笑了之。所以,我不喜欢写文章来应对批评。但是,最近读到一篇批评我的颇受争议的文章《我们选择什么,我们承担什么——从昆德拉与哈维尔谈起》的文字,我却忍不住要写点什么。因为这篇文字不仅尖锐地批评了我,还捎带着辱骂了哈维尔一番。我觉得,作者辱骂的不仅是哈维尔,而且还涉及到哈维尔背后基本的价值观、基本的对人类生存处境的态度。这是一个大是大非的问题,很有必要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名作者用他的火眼金睛“透视”了我“呼吁大家去走哈维尔的道路”的“真正动机”,他得意地说:“说穿了吧,他不是看重哈维尔的文化意义,而是眼热哈维尔屁股下的总统位置。哈维尔在科索沃危机时的言论大家都很清楚,从一个一流的知识分子变为一个言不由衷的政客,恰巧又证实了王小波常常称引的一句话‘多少人为了权势而误入歧途’。”这名作者认为,哈维尔当上了总统就是堕落了,他以哈维尔在科索沃危机中的表现来证明他的观点。而我也仔细分析了哈维尔的态度,却得出与之截然相反的结论:哈维尔再次显示出他作为当代最杰出的政治家和人文主义者的伟大情怀。

  我们要判断科索沃事件以及所有所国际国内的事件,必须先获取比较全面的信息。正确的判断和相对独立的公共舆论得以存在,应该有两个前提。乔?萨利托在《民主新论》一书中指出,第一个前提是一个不属于灌输制度的教育制度,第二个前提是一个由多元的、不同的影响和信息中心组成的完整的结构。很遗憾,我从以上的那几句批评者的引文中可以看出,他的判断是在两个前提都不具备的基础上轻率地得出的。他在谴责哈维尔以及北约之前,对于科索沃发生的一切究竟知道多少呢?在我们的传媒中,只有北约对塞族的军事打击,而丝毫看不到以米洛舍维奇为代表的塞族政权对少数民族阿族的种族灭绝行动。在铁托时代,对多民族国家采取宽松的政策,给予各民族相当的自治,国家因此保持了稳定和繁荣。在南斯拉夫瓦解之后,米洛舍维奇等独裁者攫取政权,开始实施血腥的种族清洗,以极其残暴的手段驱逐境内的阿族居民。他们派出直升机对无辜的村庄施放燃烧弹,他们的士兵奸杀成千上万的阿族女子。一个政权难道可以在“内政不得干涉”的幌子下大肆屠杀本国的民众?国际社会难道应当熟视无睹?米洛舍维奇政权的杀戮行为,虽然规模没有当年纳粹德国庞大,但性质是一模一样的,都是种族主义的极端表现。希特勒屠杀犹太人,我们应该制止;米洛舍维奇屠杀阿族人,难道我们就应该背过身子去?所以,我基本上赞同国际社会对科索沃事件所采取的强硬态度。当然,对于北约在军事行动中所造成的塞族平民的少量伤亡,我也依然给予谴责。

  有了这样一个基准认识,我们再来看看哈维尔究竟有什么样的言论,这些言论能否说明他已经“蜕变为一个言不由衷的政客”了。一九九九年四月二十九日,哈维尔在加拿大国会有一次精彩的演讲,全面而系统地阐释了他的基本观念。加拿大国会的讲坛是吝啬的,许多到加拿大的大国元首都无缘被邀请登台演讲,而出于对这位为民主数十年如一日地奋斗的伟人的敬重,国会向哈维尔敞开了大门。哈维尔的演讲也确实证明了,他不仅是一个小国的总统,而且是一位胸怀整个人类的、具有超越精神的知识分子。

  哈维尔在演讲中阐述了国家与个体的关系,他指出:“事实上存在着一种高于国家的价值,这种价值就是人。众所周知,国家是要为人民服务的,而不是与此相反。公民服务于国家的唯一理由,是因为对于国家为所有公民提供良好服务而言,公民的服务非常必要。人权高于国家权利。人类自由是一种高于国家主权的价值。就国际法体系而言,保护单个人的国际法律优先于保护国家的国际法律。”这与他在监狱中写作的文学作品和政论的精神实质是完全一致的。我完全同意哈维尔所阐明的这一“先在”的价值,因此也同意他在这一价值判断之下产生的对科索沃事件的看法:“北约正在进行一场反对米洛舍维奇的种族灭绝的战争。这既非一场可以轻易获胜的战争,也非一场人人拥护的战争。对于北约的战略战术,人们可以存在着不同的观点。但任何具有正常判断力的人都不否认一点:这可能是人类并非为了利益,而是为了坚持某种原则和价值而进行的一场战争,如果可以这样评价战争的话,那么这确实是一场合乎道德的战争,一场为了道德原因而打的战争。……因为正派的人不能对国家领导下的系统性地屠杀他人坐视不管。正直的人绝不容忍这种事,而且,绝不能在能够救援的情况下不施援手。”哈维尔接着郑重宣告:“不允许屠杀人民,不允许将人民驱离家园,不允许虐待人民,不允许剥夺人民的财产。人权不可分割,对一些人不公正,也就是对所有人的不公正。”最后一句话值得重视,这是现代人权观念最核心的部分。

  那位侮辱哈维尔的论者也许并没有完整地读到这些话,在掌握信息不充分的情况下轻率地作出判断,必然导致判断的错误;假如他真的读过这些话,依然作出以上的判断,那么除了说明他的愚昧或者卑鄙之外,再没有别的了。哈维尔所说的一切,难道与我们毫无关系吗?在今天的中国,一个人怎么能够对自己所生存的环境没有切肤之痛呢?哈维尔的态度是清晰的、明确的,也是坚定的,他所说的哪句话是“言不由衷”的?一个跟极权主义政权抗争了大半生的伟大的知识分子,经过全国公民的投票,以绝对优势成为民选总统,难道是一件值得羞耻的事情吗?我们应该想一想,在今天的地球上,还有多少国家的国民享受不到选举这一最起码的民主权利呢?

  哈维尔在即将结束演讲的时候说了这样一段掷地有声的话:“人权、人的自由和人的尊严深深地扎根于地球世界之外。它之所以得到这种地位是因为在某些环境下,人类自觉地而不是被迫地把它看成是一种重于自己的生命价值。因而,这些观念只有以无穷空间和永恒时间为背景才有意义。我坚信,我们的所有行动,无论它们是否与我们的良心相和谐,其真实价值最终将在某个超出我们视线的地方接受检验。如果我们感觉不到这一点,或者下意识地怀疑这一点,我们将一事无成。”这正是我尊崇哈维尔的根本原因所在。当然,假如我是一个拥有直接选举权力的捷克公民,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投他神圣的一票。这对于我们双方来说,都不是耻辱,而是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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