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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大地上的毛幽灵

  深受“漂一代”都市男女喜爱的《新周刊》,不久前策划了一期“纪念毛主席专号”。本来,编辑要约我写一篇文章。当我把我对毛泽东的主要看法告诉他以后,他苦笑着收回了对我的邀请。后来,杂志出版了,我在报摊上粗略翻看了一下,其内容让我大吃一惊:在今天的中国,居然还有如此多的民众对毛泽东有着“深厚的阶级感情”——在这些歌颂毛泽东的人们当中,有对自身处境不满的退休工人和偏远山区的农民,也有受过良好教育、在外企工作、领取高薪的白领和青春年少、充满叛逆激情、穿着奇装异服的“哈日族”、“哈韩族”。

  毛泽东的幽灵依然在中国的大地上游荡着,他的头像出现在天安门的城楼上、出现在新发行的人民币上、出现在出租车司机的驾驶台上,更为重要的是,他的话语方式、他的思想和精神,在当代中国人的心灵中打下了无人企及的深刻烙印。与毛君临天下的时候相比,今天的中国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在许多更为深邃的文化、思想的层面上,国人依然没有摆脱毛泽东的阴影。所以,我们所处的依然是一个远离民主和自由的“后毛泽东时代”。  
  最近,某报堂而皇之地报道了这样的一则消息——《海南发现“毛公山”》:

  “毛公山”原名保国山,位于海南省乐东县保国农场,因其山貌酷似毛主席而得名。

  “毛公山”是一座石头山,海拔六百三十米,景观形体相当庞大,从头到脚长一千八百三十多米,其脸部长一百八十五米,宽五十六米,那宽阔的额头、丰满圆润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和下颌以及肩膀、胳膊、胸部、腹部及整个脚部都按比例分布得恰到好处。远远看去,整个景观十分清晰地展现出伟大领袖毛主席背躺青山、仰望苍穹,神情安然慈祥,形态栩栩如生的形象,真可谓天造地设,鬼斧神工,令人拍案叫绝!这一景观在两公里以外便可以看清。

  此外,“毛公山”周围一系列的地名神奇的巧合也令人惊叹万分。如“毛公山”所在的县叫“乐东”,而所在的农场叫“ 保国”,南面山脚的村庄叫“东方红”,北面山脚的村庄叫“崇共”,西面山脚的村庄叫“解放”,而这些县名、场名和村名既不是“毛公山”出名后才改称的,也不是“文革”期间起名的,而统统都是远在“文革”以前就已经有的。更让人费解的是,为什么解放几十年来竟一直无人发现“毛公山”,而恰恰是在毛主席诞辰一百周年时才被人发现?

  “毛公山”被发现后,海南省领导十分关心和重视,曾批示省环境资源厅、省旅游局等部门组织专家进行了实地考察论证,并肯定了这一自然景观,国家环保局也复函认可。
 
  “毛公山”出名以后,每天都有数不清的群众自发前往瞻仰,中央的一些领导也曾前往瞻仰,毛主席的亲属、陈毅元帅的亲属也欣然前往。毛主席的女婿孔令华闻讯后专程来到“毛公山”察看,他无比惊叹大自然造化的神奇。毛主席的女儿李讷偕同丈夫王景清也专程来到“毛公山”,她看了景点,又看了拍摄下来的照片后,竟情不自禁地连声说:“太像了,太像了,真像我爸爸的形象!”  

  无独有偶,畅销书《老相册》中,也刊登了由廖时禹所写的《毛泽东“隐居”的“西方山洞”》——

  一九六六年六月,当“文革”轰轰烈烈开展的时候,毛泽东却隐居到韶山的“滴水洞”整整十一天之久。传说毛的伯祖父德臣和毛的祖父翼臣曾经在北面山上发现一处奇异现象:不管天下多大的雨,这里总是干的,形似老虎蹲地。又传说此处为老虎歇息的地方,因此叫“老虎坪”。据风水先生说,此地是藏龙卧虎的“风水宝地”。

  滴水洞戒备森严,能够进出的只限于中央政治局委员和国务院副总理以上级别的首长。毛泽东多次在附近的韶山水库游泳,随来的服务员张玉凤的游泳水平较高,她一直游在主席身边。后来,毛在韶山水库游泳的照片被编辑移花接木,变成“畅游长江”。

  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毛去世的消息传到滴水洞,“留守”的工作人员们痛哭流涕。九月十八日,全体工作人员赴省委机关参加追悼会后回到滴水洞的时候,被眼前的奇异景象惊呆了:往日水池中欢蹦乱跳的红鲫鱼全部成片地死掉了。

  这两则报道让我想起史书中记载的那些老掉牙的故事:陈胜在鱼肚子里藏符箓、刘邦说自己杀死过小白龙、梁山好汉们埋下石碣天书、洪秀全杨秀清伪装上帝附体……中国有悠久的巫术传统,在“神”缺席的中国,巫术充当了权力合法性的阐释者和捍卫者的角色。在民间,由于水旱灾害和饥荒的威胁,以及极其恶劣的生存环境,使得巫术具有广大的生存空间。因此,每当发生政权更迭的时刻,希望夺取政权的人物毫无例外地都会满脸油彩、装神弄鬼,将自己打扮成拥有神力、受到上天祝福的人物,以此来征服“民心”。

  在二十一世纪代中国、号称“初步实现现代化”的中国,骨子里却依然是一个没有摆脱巫术、没有摆脱毛泽东的幽灵的中国。毛泽东夺取政权的秘密,与其说是因为使用了来自西方的、先进的思想学说——马克思主义(其实毛连一本马克思的原著都没有读过),不如说他熟悉民众的心理、利用民众的愚昧、填补了他们心目中空缺的“皇帝”的位置。

  以上两则报道的思路,明显地违反了中共所标榜的“马列主义”。因为马列主义的核心是唯物主义,是“不语怪力乱神”的。无孔不入的中宣部却假装没有看见如此荒谬的报道,并暗中给予充分的支持。这一事实深刻地说明:在中国当下奉行的意识形态中,马列主义是“表”,传统的权谋和迷信是“里”。

  上面的两则报道其实漏洞百出:第一则报道所说的“毛公山”像毛泽东,不过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的杜撰而已(或者是出于政治原因、或者是出于经济目的)。经过“三人成虎”,便人人都说“像”了。“毛公山”附近的地名,显然都是中共建政以后取的。它们虽然不是诞生于“文革”中的“改名潮”里,但在“文革”之前对毛的个人崇拜就大行其道了,所以它们的出现丝毫不足为奇。而第二则报道里鲫鱼的死亡,是一种普通的自然现象,也许是水池中出现了某种有毒的矿物质。如果说有灵性的鲫鱼要“殉主”的话,在毛去世的当天就该死了,何必又多等九天呢?

  毛的亲属理所当然要对“毛公山”大肆吹嘘,而陈毅的后人也参与到这个队伍中来,简直就是无耻之极。作为中共元老之一,陈毅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但陈毅被迫害至死毕竟是毛亲自授意的。按照传统观念,杀父之仇当不共戴天,陈毅的后人居然还毫不反省地参加新一轮的造神运动,向杀父仇人致敬,真是让人莫名惊诧。

  更不可理喻的有关部门的积极操办和支持。从海南各级地方政府到国家环保局,简直比帝国时代的衙门还要愚不可及。他们居然以文件的形式确认了“莫须有”的“毛公山”的存在。官方一边在卖力地批判法轮功,一边自己却在玩弄法轮功的那套把戏(说到底,法轮功的许多把戏都是像中共学习的)。

  在以上两则报道之外,我又读到了一则报道:在毛的故乡韶山,出现了大规模的封建迷信活动。许多群众将毛泽东的故居当作寺庙和道观,将毛泽东的照片当作菩萨神仙,他们络绎不绝地前来烧香、跪拜。“革命圣地”成了“水陆道场”。这是群众表达他们对伟大领袖的纯朴感情的一种方式,让有关部门苦笑不得,既难以明确支持,又不敢公然禁止。对于许多被政权长期愚弄、尚未得到启蒙教育民众来说,毛泽东就是李洪志,李洪志就是毛泽东。当作为一种思想体系的共产主义理论对各阶层都失去吸引力的时候,处于精神空白状态的民众就会不约而同地走向毛泽东、走向李洪志、走向“皇帝”。后来,中央斟酌再三,不得不下命令中止了“妖魔化”毛泽东的“群众运动”。

  毛泽东的阴影游荡在中国的大地上,有其深刻的历史渊源。一九七六年毛泽东去世,让刚刚被打倒的邓小平死里逃生。邓复出之后,迅速从毛指定的继承人华国锋手中夺取权力,成为中国的最高领导人。邓不仅倡导了一种有限度的“改革开放”,也通过对“西单民主墙运动”的镇压,成功地阻止了少数觉醒的中国公民对毛的批判和反思。邓深切地知道,对毛的否定将直接导致对整个中共极权主义体制的否定。因此,尽管内心深处对多次迫害自己的毛充满仇恨,但作为一个奉行实用主义原则的“政治动物”,为了保持整个制度的运作和个人至高的权力,邓不惜放弃“私人恩怨”,“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仍然维持了毛和毛主义在“改革时代”的“合法性”。这就注定了邓的“改革”只是“半截子”的、先天不足的改革。其结果——“十年改革、一夜屠城”,自有内在的必然逻辑。

  这恰恰是邓小平与赫鲁晓夫之间最本质的区别——邓小平把改革当作一种更巧妙的统治手段,赫鲁晓夫则是一个更为单纯和真心实意的改革者;邓小平对毛的维护就是对整个意识形态系统和权力架构的维护,赫鲁晓夫对斯大林的批判却掀翻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于是,这一区别这也决定了中国与苏联不同的发展路向——在中国,毛泽东的思想和主义至今没有受到触动,政治体制改革直到今天依然停滞不前。“党天下”依然是中国不争的现实,也是一切罪恶和祸乱的根源。相反,作为一个邪恶帝国的苏联,早已经灰飞烟灭。新的俄罗斯初步建立起了民主制度,多党制、权力制衡、总统选举获得绝大多数民众的认同。即使总统普京显示出某种权威主义的倾向,但俄罗斯的任何一个政治家都不敢悍然否定或取缔深入人心的民主制度。度过转型期阵痛的俄罗斯必然迎来自身的复兴,而因专制制度造成政治腐败、经济浮肿、民心涣散、道德沦丧的中国,其前景远远比俄罗斯更让人担忧。

  当然,长远地看,中国的民主化是必然的。我认为,中国的民主化将启动全球范围内的民主化浪潮的“第四波”(美国学者亨廷顿指出,从七十年代末葡萄牙、西班牙的民主化到八十年代末的苏联东欧的民主化,是全球民主化的“第三波”),其意义不仅在于让十四亿之巨、占世界人口四分之一的中国民众享有民主,更在于让作为一种普世价值的民主在全球的地位得以最后巩固。中国的民主化与苏联的崩溃具有同等意义。一旦中国实现民主化,剩余的那些不具“战略”地位的少数“无赖国家”(如北韩、古巴、伊拉克、伊朗、苏丹等),将迅速发生变化。

  而中国民主化的前提,我认为是对毛泽东的罪恶和毛泽东主义的罪恶进行全面和彻底的清理。这将是一个如同关公刮骨疗伤般艰难和痛苦的过程。学者远志明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上帝中国有多近,民主就离中国有多近;我愿意套用他的说法:毛泽东的幽灵被驱逐出中国大地的日子,就是民主降临中国大地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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