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禁书禁闻馆 >> 历史真相 >> 陈诚回忆录之抗日战争 >> 第三章 第六节 豫中会战与第一战区

|<< <<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 >>|
第三章 第六节 豫中会战与第一战区

  在第二期抗战中,我所参加过的战役,除以上两节及以下两章所述者外,还参加过粤北会战(前节约略提及)、南昌会战、上高会战、豫中会战等战役多次,欲一一详述,似乎无此必要,兹仅就关系抗战大局的豫中会战(亦称中原会战)再分出一节篇幅,叙述一个大概。

  三十三年(一九四四)春,敌为打通平汉路贯通华北、华中各战场,并进一步作攻略西安之计,于三月间积极修复黄河铁桥,同时集结七个师团,一个战车旅团,共约十三万之众,由敌酋冈村宁次指挥,向豫中进犯。四月十七日,开封敌由中牟渡河,与我汤恩伯部十七万人激战。(图三四)至二十三日,连陷我新郑、密县、鄢陵等地。豫北敌于十八日攻陷邙山头,向郑县、广武、泛水、荥阳等地进犯。其后略事集结,一路即由许昌、郾城沿平汉路南下,猛攻襄城、郏县,径趋叶县、鲁山;一路由巩县西窜,围攻洛阳。其时不仅第一战区危如累卵,即整个西北亦为之震动。

  我自三十二年(一九四三)冬在远征军司令长官任内,患胃溃疡内出血剧症,已请假在重庆近郊山洞休养,此时尚未复原。委员长以第一战区情势危急,要我即往第一战区一行。我于五月十日曾上书极言当时得失,大致包括以下几个要点:

  一、外交受内政之拖累,情势渐形逆转,近日人心惶惶不可终日,整个问题非从速检讨改革不可。

  二、今日第一战区之事,战区长官固应负责,但军政之不能配合,军队素质之不健全,指挥权责之不分明,以及中枢主管部门之欠缺整个主动计划,欠缺真知灼见与诚意等,使任何人易地而处,亦均无办法。

  三、俾斯麦时代,共党已活跃于德国,但俾氏善于处理共党之责难,不讳疾忌医,取长去短,将共党之主张演化为德国之社会政策,故主动改革为消弭内忧之上策。

  四、今日政治、经济、军事危机均甚严重,挽救之道仍在讲求任使。选贤与能,知人善任,貌似常谈,理实精要。孰为居者,孰为行者;孰为将领,孰为幕僚;孰任封疆,孰任枢要。一经选定,当付以权责,假以时日,以求计日程功。

  五、职奉命赴豫一行,为服从目的,自当不日就道,唯事前毫无准备,自料难有办法。证以二十九年(一九四○)春间桂南之役,及同年秋间宜昌之役之往事,仓卒受命,无补时艰,至今蒙垢,与此如出一辙。而大局病根之深、个人健康之坏,更远不如往年。故此行除服从钧座命令外,实别无意义,亦别无效益。

  书上后,即于五月十二日下午三时,由重庆九龙坡机场起飞赴陕;下午五时到达西安机场,暂驻西安城南之杜公祠。

  十三日与各方设法联络,据报汤恩伯部已失联络。

  十四日赴华阴晤胡副长官宗南,十六日返西安。此时与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蒋铭三(鼎文)以次各高级将领均已取得联络,与党政及地方人士亦多所接触,对西北局势渐多明了。当即建议中央,一战区目前危急情势,非一战区本身所能了,统帅部须发动五、六、九、二、八各战区协同行动,始有挽救希望。连日因接见宾客,披阅地图,联络各方,致每日睡眠极少;至二十日眼疾大作,视力模糊不清,但仍须眼不停视、耳不停听、口不停说、手不停挥地加紧工作,颇有无法支持之势。这使我深深体会到健康才是事业的基础,一个人能否遗大投艰任重致远,第一个条件就是健康。

  是日(二十日)深夜,接罗泽闿(第八战区副长官部参谋长)电话,卢氏大火,洛阳东门有炮战。又据各方报告,敌军有自动东撤模样。

  二十二日下午,离西安飞渝。次日,谒见委员长,面报豫境军情。二十四日,又书面陈报此次视察所得如下:

  一、此次返渝报告陕豫情况后,即继续飞往鄂北或豫南,对于反攻部署相机从旁协助,总期豫战能在短期内告一段落。

  二、奉谕接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及豫省主席,惊诧莫名,一因病后元气未复,绝难复任繁剧;二因不居名义,从旁协助比较方便;三因今日之事为整个问题,而非个别问题,无论军事政治经济,均非整个改革不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已深识其非,若头痛医脚,舍本逐末,尤期期以为不可。

  二十五日下午,离渝飞安康。次日即乘木船转往老河口,经白河、郧西、郧县、均县、保康、谷城、光化各县境,而始到达,已历时五日矣。晤李司令长官宗仁,商协同反攻问题。次日北去南阳,晤刘汝明等军政首长多人,时河南省政府已由洛阳迁至内乡。六月三日至内乡,地方士绅挽我长期留豫,以解倒悬者甚众,均逊谢之。是日下午赴西峡口,始得晤见汤恩伯,渠面有惭色,对此次豫战失利深自谦抑,亦殊难得。

  五日,在我驻在地之老庙岗中心小学内,召集内乡、新野、淅川、邓县、镇平等五县士绅代表,及当地军政当局(包括一战区副长官汤恩伯及河南省主席李培基在内),开谈话会。地方人士所要求者,不过为「收回运输工具」、「柴草粮秣分担」、「机关军队疏散」等善后问题,人民对于政府一无苛求,愈见政府实在对不起老百姓。这些本来不应成为问题的问题,当场都曾予以合情合理的解决,散会时大家都还感觉满意。

  七日,李长官也赶来西峡口,会同汤恩伯作一次全盘的商讨,对于一、五、八各战区协力对敌的问题,更有进一步的决定。

  十日,再返渝复命,委员长一定要我接任第一战区,并准我辞去远征军司令长官的任务。此时敌人在海上屡战屡北,盟军看看就要打到日本的家门,敌阀已计议到「本土决战」与「大陆决战」的问题。因此在中国境内的敌军大有「狗急跳墙」之势,窜扰的企图反而愈加凶狠。豫省地居中原,陕省屏藩西北保障西南,假如豫陕不保,可能会加强敌军「大陆决战」的幻想。而且陕甘宁边区的共党虎视眈眈,随时都有爆发大规模叛乱的可能。委员长要我担任的第一战区,显然是包括豫陕两省,乃至冀察战地、鲁苏豫皖边区在内的第一战区,责大任重,有异于前,假若我不肯干,既不是服从领袖的道理,也不是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夙志,于是也就答应了下来。

  此时窜犯豫西的敌军,因受我五、八两战区的夹击,已成强弩之末,一时不能再有所作为。

  我的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的任命,是七月十四日颁发的,副长官有胡宗南、汤恩伯、曾万钟、郭寄峤、孙蔚如等五人。当时豫陕一般局势,约略如下:

  一、战区当前之敌,正在积极完成交通与加强工事中,随时有进犯西北之可能。

  二、陕北陇东共党,仍在积极加强兵力,完成战备,作待机随时向我进扰之准备。

  为应付上述局势,本战区的任务当然一方面对敌伪要巩固抗战基地,准备规复中原;一方面对奸党要提高警觉随时防止其进扰。达成此项任务的方针,简言之就是:以一部广领前方要地行持久战,主力固守白河安康间、西坪商南间、卢氏雒南间各要隘,及虢函要点、豫陕河防、陕北陇东封锁线;另挺进必要兵力于沦陷区,树立反攻基础,并控制有力部队于各要地加紧整训,完成攻守两势的作战准备。

  实施办法不外:

  一、调整部署:划分一、二、五、八各战区协同作战地带,挺进敌后部队等。

  二、增筑国防工事:依敌人进犯公算之大小与地形险要之程度,分别构筑纵深据点工事。

  三、改善后方设施:整修道路(同时并作破坏准备)、加强通信、屯备粮弹等。

  四、加强谍报工作。

  五、整训部队:整肃纪律、核实名额、增进战力。

  六、改善党政、军政、军民关系。

  这些都是「卑之无甚高论」的办法,等于「贼走了关门」,然而直到三十三年底我离开第一战区时止,这道门始终未被敌人冲破。事实上也许是敌人估量情事,未再作越过雷池一步的打算。倒是奸党跃跃欲试过几次,地点均在豫东、苏北一带,惟重要性不大,所以也就不必记述了。

  七月二十二日至八月四日,我曾在西坪及西安,召集师长与师政治部主任以上将领,以及后勤人员,分别举行作战检讨会两次,对于此次豫西会战之失败,得到很多坦白的供述,诸如:

  一、事前疏于防范:敌军进犯之前,我方本已获得情报,但除疏散在洛机关外,对于准备应战方面,殊欠积极。且认系敌军故意发出谣言攻势,以威胁我军行动者。一度封锁之河口,竟又复行开放。

  二、兵站腐败:长官部成立抢购委员会,以兵站总监部汽车至河岸抢购敌区之物资,以致战事发生,兵站无法对部队适时补给粮弹。又兵站总监部所属各仓库,平时均将军粮贷放农民,坐收利息,更有盗卖军粮者,故对部队军粮欠发甚钜。又所发军粮均为小麦,军队多以战斗兵磨麦,自不无影响战力之处。甚至有许多部队直接就食于民间,造成军民关系之恶化。

  又兵站征用民间交通工具甚多,但大部用于为商人包运货物,或为部队走私货物。

  三、部队斗志低落:敌军蠢动之初,仅用数百人,后渐增至千人,我军均不战自溃。敌见我毫无斗志,始集中抽调大部队,连犯我密县、泛水、新郑、许昌等地。时豫北陷区及敌军新占领地点,防务空虚,我自孟津河防至泛水密县一带有六、七个军之多,竟皆袖手旁观,不予出击,以坐待敌人之各个击破。

  四、指挥不统一,命令难贯彻:一战区长官部及汤副长官部之指挥不能统一,影响作战甚大。许昌失守后,敌主力迂回洛阳,并已迫近龙门,我统帅部命汤副长官及各军会师洛阳,均未遵行,致敌得合围洛阳,并分兵直捣我长官部所在地。蒋长官与汤副长官指挥机构难安喘息,致无判断指示之时间,因而部队各自行动,造成崩溃不可收拾局面。

  五、长官部形同瘫痪:长官部移动时零乱不堪言状。电务员二十余人,因不能追随行动而失散。电话机失落甚多,又因密本遗落,及无线电台与各部队波长呼号错误,以致失却联络,无法指挥。而兵站总监部于转进时,科长以上职员多擅自后移,致前方兵站业务无人负责。举此为例,均足见长官部之形同瘫痪。

  六、上下经营商业:长官部在洛阳开设面粉厂,并利用陇海路营运煤斤图利。汤副长官为自筹经费自谋供应计,在界首成立物资调节处(后改民生公司),变相征收税款;在漯河开设中华烟厂;在界首开设三一酒精厂;在嵩县开设造纸厂;在镇平开设三一纺织厂;在鲁山开设煤厂,其经营范围之大,可以想见。本意未始不善,但结果则完全成了假公济私的组织。长官部既然如此,部队纷纷效尤,遂一发不可收拾。各级干部差不多都成了官商不分的人物。一个个腰缠累累,穷奢极欲,而士兵之苦自苦,于是官兵生活不能打成一片。要这样官兵组织成的部队发扬斗志,又如何可能?

  七、军纪废弛已极:河南民间早就有「宁愿敌军烧杀,不愿国军驻扎」的口号,虽不免过甚其词,但军队纪律的败坏,实在也是无容为讳的事实。汤副长官不能以身作则,又个性太强,上行下效,往往相率蒙蔽,不敢举发。伊川、嵩县、登封遭八十五军洗劫极惨。十三军之于密县、禹城,预八师之于卢氏,四十军之于木洞沟亦复如是。长官部特务团随长官部行动,亦到处鸡犬不留。军民之间俨如仇敌,战事进行中,军队不能获得民众协助,自属当然。而各地身任乡镇保甲长或自卫队长等之土劣恶霸,且有乘机劫杀零星部队及予以缴械之事。

  八、将帅不和,互信不立:汤副长官对于部下军师长,除少数外,极少信任。部队仍有地方、中央之别。许多北方部队装备较差,均以杂牌部队自居,无法和衷共济。

  九、部队普遍吃空:部队兵员缺额极多,以战前而论,洛阳市上之食粮,半数以上为由部队售出者。即此可见一斑。

  十、军队政工,有名无实:各部队政治部,平日既不能宣传组训,战时又不能与部队同进退,且多有干涉地方行政,假名营私情事。

  由检讨而知的缺失尚不止此,此不过其荦荦大者而已。这样的部队,还希望它能够打胜仗,岂不是作梦?

  我所接的第一战区,就是如此这般的一个局面,真是百孔千疮,不可救药。然而既来之则安之,一切只有尽其在我地去做,有无成就,不暇计也。

  上述种种弊端,随着敌军的窜扰,无形中消失了不少,譬如走私货物,经营商业等是。也有随着长官部改组而改进了的,如指挥不统一一节,我到任后,即没有发生过。胡宗南之忠贞负责及其不与政客官僚同流合污,可称上选。毛病在讳莫如深,不喜与人接近,因此成了西北有名的神秘人物∣∣不仅为地方父老所不了解,就连中央也觉得他不易驾驭。汤恩伯之忠贞努力亦无问题,唯欢喜排场,个性太强,不易接受别人意见。他和蒋铭三(鼎文)一正一副,蒋遇事不免延诿,汤则独断独行,说做就做,两个人各行其是,互不参商。

  我奉命之初,好多人都存心看笑话,觉得陈某人怎能和胡宗南、汤恩伯相处。殊不知人之相交,贵相知心。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其心无他,其余都好商量。汤恩伯在河南的罪状,真是擢发难数,但一一根究,才知道有许多是共党冒充汤部干出来的。我调查明白之后,向河南父老为他洗刷,得到许多的谅解。关于胡宗南,有人媒孽其短,说他的部队不能打,但他的部队除第一师外,都是中央要他收编的,原来都是打我们的部队,现在不再打我们了,已然很不错,对他过于苛求是不公道的。我本着这样的了解,和胡、汤二人相处,始终合作无间,这是看笑话的人当初没有想到的。也就因此长官部的一些毛病,兵站的一些毛病,还有其它种种,都得到很大的改进。

  关于军粮问题,是堕落士气破坏军民关系的最大症结。我在第六战区司令长官兼湖北省主席任内,为此问题和第五战区不晓得淘过多少气。这问题是普遍存在着的,不仅第一战区为然。我到第一战区后,查知陕西省的军粮,是由地方直接拨给军队的,浪费很大。我就提出一个统筹的办法,军队需要多少可以算得出来,由政府照数拨发,不由军队直接向人民需索。这样一来,因剔除中饱,减少漏洞关系,陕省军粮每年竟可减少一百万石的负担。这件事的有成,端赖各方面的推诚合作。当时陕西省党部的主任委员是谷正鼎先生,他对于这事的赞助,力量就很大。

  三十三年(一九四四)十一月,因中枢机构改组,我奉调出长军政部,于十一月二十一日,交卸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职务,继任人即胡宗南。















|<< <<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