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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三路反击 4-6 大勇若怯

  小王请走了律师。我一回头,姓刘的对我虎视眈眈。

  “你丫跟着起哄是不是?!”

  姓刘的凶相毕露,我又怕了,我这自幼的怯懦,根深蒂固啊。马上我就想说软话——可转念又明白过来——方明,再胆小也不能这么软骨头!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如萍萍和律师那俩女流!你看人家小龙?那个无畏都让萍萍感动!

  我正合计着怎么反击,姓刘的咬着牙说:“本来我们都跟上边打好报告了,说你认罪态度诚恳,说了你多少好话,请示从轻处置,哼哼!律师这一搅合,看你怎么收场吧!”他重重地一屁股砸在了沙发上,身体忽悠了一个来回。

  我第一反应是:“居士”律师惹的祸在我这儿重演了!但看他这身肥肉一忽悠,我又回过味儿来:他忽悠我!他已经给我做了两次圈套了,再从轻,也是10年起步里的从轻!

  “小骚货,活腻了!”

  听他这句自言自语,我有了主意,我故意拱火:“刘预审,我不想把事闹大,可她让我听她的,我也没办法,这律师可是政法大学的硕士,一看就是有本事……”

  忽地一下,姓刘的站了起来,在屋里乱步,“就她?刚上道没规矩!我得整得她求着跟我上床!不然别在北京混!”

  这小小的预审竟然这么狂妄无耻!一手遮天啊!要是那个律师因为我让姓刘的给毁了前程,我还怎么做人哪?这个恶棍!我不出手则已,出手就断你前程!也让萍萍和我老婆看看,我方明不是谁都能捏的软蛋!

  “哎呀,没烟了!”他把烟盒一扔,翻抽屉找烟,真是个狂躁症。

  小王一回来,他就说:“我出去买烟去,你给他先做笔录。”说着给小王挤了一下眼,叫我看个正着!

  闹了半天他俩挤眉弄眼传暗号儿,合伙算计我!一个黑脸,一个白脸,一个奸诈穷横,一个装傻充愣,配合默契!

  小王也不理我,低头在那儿狂编笔录。半天才问:“这两天怎么样?还适应吗?”

  少来这套!又拿软圈套?我反问:“我什么时候能见美国大使啊?”

  “那……你得问大刘儿,这我管不了。”

  “借我用下笔吧,我写个申请。”我换了衣服,写好的申请没带着。

  “做完笔录再写吧,一会儿就完了。”

  他把上回给我纸笔让我回号儿写申请的事儿全忘了!上回姓刘的真是在蒙我!哄我在口供上签字!我简直咬牙切齿。

  小王这孩子比较老实,起码不会打我,拿他当突破口,练练胆儿。我一字一顿地说:“我拒绝回答你们的问题,我要见大使!”

  小王愣了。我重复道:“在见大使之前,我拒绝回答你们的任何问题!”

  僵持了一会儿,小王递过了纸笔。

  姓刘的进来要口供,看到的却是我见大使的申请。他青着脸说:“我回来给你交上去,先做笔录吧。”

  进可生,退则死!我鼓足了平生的勇气,“我要先见大使,你们无权阻挠!”我心砰砰地跳着,如同擂响了反击的战鼓。

  “方明,你要跟律师穿一条腿裤子是不是?!”

  他面目狰狞着真吓人,我不再看他,沉默应对。

  “好!给脸不要脸,别怪我不客气!小王,给他记,就说他对抗审讯!”

  再不能怯阵了,我依旧沉默地抗争。

  姓刘的在狠命地抽烟,小王飞快地胡编。我忽然发现双腿在瑟瑟发抖,于是强行脚跟着地,这下好多了。

  小王递过一页笔录,除了例行格式,只有两句:

  “问:我们今天要继续讯问,希望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答:我拒绝你们的讯问。我要求见美国大使。”

  我痛快地签字画押。看来托人给姓刘的5000块白搭了,给小王那3000见了效益。

  姓刘的看着笔录,“要跟我们磕了?站墙根儿去!”

  “大热天的,咱早点儿回去吧!咱还得提防那律师哪!”小王解围道。

  “操!可不是嘛!”

  小王一摆手,我起身就走。小王也要跟姓刘的一块儿整那个律师?那我连你一块儿收拾!

  一拐弯儿,小王拍了我一下,“你早就该这样!”

  我心里骤然感动——原来我冤枉小王了,这警察[1]还是有好的,甭管是不是有那3000块钱在说话,冲他这么鼓励我,就难得。

  我放慢了脚步,“小王,那律师真能告你们吗?”

  “她没退路。”

  “那你们会整她吗?”

  “大刘儿就是整人的机器!弄不好,律师为你得拼了!”

  回到号儿里,正赶上打饭。打回民菜的“阿姨”问:“几个回民哪?”

  “仨!”号儿里回答。

  “哪这么多呀!”她说着给舀了一勺子,看来她还没忘小武子那出“戏”呢。

  今儿比较“丰盛”。海淀看守所每周四的改善,还碰上了大采买。两小碗醋拌黄瓜,两小碗糖拌西红柿,只能是柳儿爷和来钱的能享用。

  韩哥给“新疆”盛了半碗菜汤、两小块骨头,大部分回民菜都被柳儿爷独吞了,一块最好的羊肉儿给了我,我心里可有点儿过意不去,因为这是切“新疆”的。

  饭车又来了,打进了一盆深褐色的洋白菜炖肉,香气扑鼻。见换了阿姨,“小四川”又不失时机地多讨了几个馒头。

  韩哥和虎子在一边儿挑肉,老陈用鲜肉汤泡方便面,还加上了两根号儿里自栽的青蒜苗,尤为诱人——后板儿吃的对此都不敢奢望。

  兰哥冒了出来,韩哥斜趴到门上问:“兰哥,回来吃吗?肉都给你留了!”

  “我那儿肉都吃不完,别留了!”兰哥要走了4瓶在水池里镇好的饮料——那别人可不敢享用。

  栗子大小的肉块挑出了三小碗儿,老六开始发汤菜。在外边儿不吃肥肉的我,现在也知道了肥肉香。韩哥起身,去给大家挨个儿发肉,一人两块儿,每人都在重复着“谢大哥!”发剩的肉又端回来,柳儿爷才放开了吃,也就一人吃上四、五块。

  后板儿的都拿着馒头擦碗、擦菜盆,真是盆干碗净。

  饭后,我说了刚才见律师的经过。

  韩哥皱着眉头,“你那检察院的小朋友一句话,那预审就得屁颠儿屁颠儿的。还用这样?”

  我不能说破萍萍是冒牌儿的,就说:“看来是没说上话,不然律师也不会那么磕。”

  老陈问:“那个小姑娘因为你,跟预审玩儿命?你这么大魅力啊?”

  “没那事儿,她就是‘路见不平’吧。”

  老陈一瞥嘴:“路见不平,拔刀自残!”

  “啊?!”

  “太嫩啦!”韩哥跟吃了摇头丸似的,把我的信心都摇没了。

  老陈问:“你是不是也跟着起哄来着?”

  “我没退路,不然我怎么翻供啊?不能让那小姑娘一人跟那个预审拼命啊!对了,那个副预审偷偷跟我说,我早该这样了。”

  虎子诧异地问:“他拿你钱了吧?”

  “嗯。”

  韩哥说“硬翻供”还真得这样。如果“软翻供”,按一年一万的行情给预审,预审自己就给编口供了,这样稳当。现在已经死磕了,没退路了。如果律师也有后台,她能换了新预审再打关系就太好了;如果她就知道死磕,那真是拔刀自残了。

  韩哥又说:“你这算不算走私,伸缩性很大。说不定那预审想讹俩儿钱,讹不着就靠办你们挣钱。你们要早趟好白道了,他都得保着你!”

  小龙问:“你怎么翻案,律师说了吗?”

  “律师哪得功夫跟我说啥呀?她跟预审都快打起来了。这什么世道,见律师还得他们批准,说话还受限制——在国外见律师,警察不允许在场啊,连窃听都犯法!”

  小龙问:“你想不想磕他?想磕就借美国使馆磕他,准把他磕死。”

  “对!我也这么想。”

  韩哥问:“啥时候见大使啊?”

  “快了,我这边的关系、美国我夫人那边,都启动了!”

  小龙说:“这回可以放松啦,就等着见大使了。见了大使你用英文随便儿说,他们也听不懂。”

  我终于吃到了一颗舒心丸。

  [1] 海关办案人员一旦把“犯罪嫌疑人”羁押在看守所,他们和警察在权力上就一模一样了,所以,牢里都习惯于把他们也叫“警察”,这里用的是习惯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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