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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祥之兆 3-1 “假证”3-2 居士悲歌

  “居士”的两点引起了我的兴趣:一是他与韩哥的判断截然相背,二是他请的好律师。

  他是中关村攒电脑的,接了老乡一个电脑摊位,他和姐姐以及上学的妹妹一块儿经营。生意开始不行,后来他家都信了佛教。他们给信佛的朋友和庙里的小店刻佛教光盘,就收个成本价。因为便宜,卖了不少。后来买主攒电脑就找他,生意越来越火。工商局一个秘书的什么亲戚,看中他那个摊位的风水,让他们换到角上去,他们就不换,后来那人威胁要找他亲戚办他们,他们还没理会。那人真把警察哥们儿带去找茬儿,看到他们刻盘,以查盗版的名义,把摊位、家都抄了,还抓了他们仨。他妹挺聪明,说什么也不知道,就放了。这姐弟俩都往自己身上揽,让对方解脱,结果一块刑拘。

  政府明着打击盗版,实际是放纵。盗版碟满中关村都是,抓的都是不给官道上供的散兵。

  现在“居士”被控“侵犯著作权罪”,构成犯罪的条件是以营利为目的,而且还得违法收入大,或者有别的严重情节的,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他这个案子就两万多张碟,挣的钱多说也不到3000块,哪条都够不上。所以律师能驳得检察官无话可说。

  “见着你妈了吧?”

  “见着了,老妈一见我俩就哭了,”这小伙儿使劲眨了几下眼睛,“老多了,我姐也见白头发了……”

  我问他为什么没罪还估计自己拘役半年,“居士”冷冷地说:“他不可能判无罪啊!那我们坐牢快5个月了,无罪算冤案,给我们赔钱?法院能打公检的脸?怀疑你有罪,先抓来坐牢再说——刑期已经开始算了!真没罪你得花钱摆平。走取保候审的道,你得背一年嫌疑犯的罪名出去,虽然不算科儿[1],可是刑拘永远记入档案!要不就判短刑,出去也是劳改释放犯,一辈子叫人瞧不起。”

  这法律不是在根儿上是与人民为敌吗?怀疑就是证据。

  我问他出去怎么生活,他说:“还攒电脑呗。惹不起,躲得起……你知道我们怎么来的北京吗?我爸原来在海淀六郎庄那儿看大门,一个月300块钱,他写信跟我们说:他在菜市场扫大街,每月多挣60,天天拣菜叶子吃,不用买菜了。我姐比我大两岁,供我和妹妹上学,早早就出去干活了,后来到北京当保姆,天天半夜起来帮着我爸扫市场,拣菜叶。我大专毕业找不着工作,来老乡的电脑摊上打工,天天半夜起来替我爸,然后去上班。大冬天,小屋里没暖气,没火,弄个小电炉煮菜叶子……后来老乡回家,把摊位兑给我们了,干了三年,挣了点儿钱,供我妹在这儿上大专,刚把我妈接来,就出这事了。”

  姐弟俩艰辛的创业史让我肃然起敬。这就是底层的穷人奋斗,多不容易!刚起来,就被巧取豪夺了,还批上一件美丽的外衣——打击盗版!不进来,真不知道啥叫官匪一家。

  他问:“你看我冤吗?”

  “冤!”

  “小龙哥不冤啊?小武子不冤啊?……这里没有不冤的!”他贴着我耳朵说,“你看兰哥的案子不冤啊?老陈的案子不冤啊?”

  “他们冤什么呀?”

  “他们不冤,受害的冤啊!”

  恍然大悟!“居士”真有见地!

  下午坐板儿不久,兰哥提“居士”去接票[2],“居士”高兴得一蹦,抓起布鞋跑了出去。

  韩哥关上门就乐了,说:“这傻×接票啦,都谁赌?”

  大家热烈响应。竞猜的结果,韩哥竟然猜这姐儿俩都5年,老陈猜这俩都3年,其他人猜得都很轻。

  没过多久,“居士”被吆喝着推了回来。他面色惨白,呆呆站着,手里把判决书松松地握成一卷儿。

  “看你这哭丧相,不仔细瞅我还以为‘假证’又回来了哪!”老陈搞得几个笑出了声。

  韩哥抢过大票,“盖啦!都5年!” 脸乐得跟爆米花似的。

  没罪判这姐弟俩5年!!!号儿里一下炸锅了。

  “炸板儿了是不是!给丫脸了是不是!”兰哥冲到门口,大声喝斥。

  韩哥满脸堆笑迎上去,兰哥劈头盖脸:“你丫管得了管不了?丁管儿可在监控室哪!”

  韩哥赶紧说好话,“才刚‘居士’接票,我们都吓着了!”

  “几年哪这么激动?”

  “姐儿俩都5年!”韩哥极其真诚。

  兰哥也大出意料,他提走了小龙,嘱咐“居士”踏实呆着。

  韩哥晃到了盲区,“都给我歇×吧。”

  “居士”还在那儿傻站着,老六骂他也不动。

  老六忽地起身,看要动手。我赶忙抢过去,帮他脱鞋上了板儿,他傻了一样,被我硬推了回去,坐那儿闷头发呆。

  我问韩哥:“你能掐会算啊?怎么他一出门,你就知道几年啦?”

  老六说:“韩哥是‘打关系’的教授!”

  韩哥气愤地说:“你以为我那真经是笑话?‘打关系的真经’可是‘据理力争,没罪也重’,栽这儿了吧?!都坏你那好律师身上了!你给律师一万五,不,你们姐儿俩人,最少得给两万!让律师给办了俩五年!这他妈什么律师!大傻×!”

  老陈接话说:“谁驳谁倒霉,准重判!这都破款儿!”

  韩哥骂道:“你他妈敢驳检爷?他们跟法院一家子,脑袋进水啦?!”

  我问:“那律师不辩护干啥?”

  “打关系呀!好律师都给检爷、法爷塞钱!就‘居士’你这点儿事,你丫早给派出所拍一本[3],你们根本就进不来!”

  “那律师刚出道儿的吧?”老陈问。

  一个犯人接茬儿:“对,刚毕业的小姑娘,他说还挺漂亮哪!”

  老陈说:“律师跟鸡[4]一样:鸡接客不到一年,不会练;这律师惹祸不满一年,玩儿不转!”

  韩哥点着“居士”说:“要没这律师,你要低头认罪,你俩最多判3年打住了!这傻律师不给人家面子,你就‘情节特别严重’了,5年了!”

  我听得聚精会神,“教授”的真是血泪真经啊!

  韩哥习惯性地用指甲拔掉根胡子,“早就跟你说——花钱打托儿,你就不信,傻了吧?最可气的就你妈!你妈给你写的明信片你拿出来!拿出来给大伙儿瞧瞧!你妈写什么——‘要相信党,相信政府’!”

  大伙儿一片嘘声,韩哥越说越气:“当时气得我差点给你丫把明信片撕喽!你妈信党——都把儿女信到这儿来了,还信哪!”

  “去,叫你妈入党去!”老六嘲笑着说。

  “你以为党能饶了你?给你判轻喽,他到哪儿拿奖金去?”韩哥骤然放低了声音说,“兰哥这样的他敢重判哪?法爷笔头子一转就十几万!他巴不得轻判好挣钱呢!重判的案子哪儿来啊?不从你们穷傻瓜身上出,从哪儿出?!”

  “这叫政绩,懂吗你!”老陈在后边踹了“居士”一脚,“居士”一晃,还没反应。

  韩哥又训道:“这就叫‘铁面无私’?都拿穷人垫出来的!真该重判的那个,后台不动,没人敢碰!”

  老陈摆摆手说,“别跟他呕气了,他活该!他姐、他妈活该!相信党,就这下场!”

  一个犯人说:“你们又信佛教,又信共产党,到底你他妈的信谁呀?你哪儿头嗒?”

  老六说:“‘不二法门’懂吗?‘脚踩两只船’可不行啊,‘走火入魔’了吧?”

  一下把大家逗乐了。

  老陈道:“韩哥,你听说过7筒苏哥的案子了吗?”

  “你给学学。”

  老陈喷道:“苏哥跟海淀(公安)分局局长的外甥开公司,苏哥占大股,挣钱了。‘外甥’要接管公司,苏哥不干,‘外甥’就给他弄进来了——诈骗!服不服?开庭前都放出话来了,认罪就判缓儿[5],不服就判实(刑);结果他不但不服,还反起诉,告那‘外甥’诈骗,结果怎么样?判苏哥诈骗,7年!”

  听到这里,我才初步领悟了韩哥传的“真经”之妙。我说:“老陈,你要早跟‘居士’念叨念叨,他不就不至于了?”

  老陈鄙夷地说:“他傻呀?非得知道这案子啊?法轮儿的案子连着就没断过!每个号儿都有!认罪就放人,不认罪就劳教、判刑,他不知道哇?!今儿整法轮儿,明儿就整你!”

  号儿里骤然安静下来。我斜眼儿一看,呀!兰哥又冒出来了!

  [1] 科儿:前科,以前的犯罪记录。

  [2] 接票:对于不能当庭判决的案子,法院经常私下判决了,由法官把判决书送到看守所,让犯人领受签字,称为接票。在律师辩护驳倒检察院的公诉时,法庭无法当众宣判,经常采用这种不宣而判的形式,以维护检察院的尊严。

  接票这种司法腐败形式极其流行,以至法律界都司空见惯了。朋友告诉我大陆热播的电视连续剧《黑洞》里,就有一个接票的情节:刑警队长抓走私,被副市长诬陷入狱,法庭上律师驳倒检察官,副市长指使法院秘密判决,让刑警队长在看守所接票。

  [3] 一本:一万元人民币。

  [4] 鸡:妓女。

  [5] 判缓儿:判缓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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