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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岁月匆匆向谁诉

——“六.四”九周年感怀

  在去印度西藏流亡社区达兰萨拉访问之前,我有一段时间陷入精神上的极度苦闷而不能自拔,原因之一是家乡亲友纷纷失业生活无着,更主要的原因是读了电子刊物上的一篇文章。

  在这篇叫做《民主:面对“X世代”》的文章中,作者苏炜先生叙述了他的一位亲戚的女孩刚到美国,怎样带着“纯真坚定的面容”对他说:

  “我们不知道‘6.4’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在乎‘6.4’的真相究竟是怎么回事。反正魏京生王丹应该被抓,因为他们是破坏国家稳定的罪犯。……”

  这个心理上的打击对我来说非同小可──因为现在的这个女孩和1989年时我的那些学生,以及我在89年的天安门广场看见的那些热血的年轻人,正处在同样的青春的年龄。难道对才发生几年的“6.4”,对许多人付出鲜血生命的“6.4”,对我们为之坐牢为之流亡的“6.4”,他们就认为根本连了解都不值得了解了吗!

  联想到丁子霖大姐在今年元旦将临时给我的来信:

  “岁月匆匆,我真不知道怎样来迎接这第九个周年!”

  §§佛教使人心柔软

  我就这样带着伤痛的心踏上去印度的旅程。

  在一些流亡藏人家里,我看见他们挂着三十九年前被摧毁的寺院村庄、在抗暴战斗中牺牲的那些老少西藏人的照片,下面供着各色果品。他们不敢忘记自己民族的历史。

  他们甚至也不忘记中国人的历史。年年“6.4”,流亡社区都举行隆重集会,达赖喇嘛经常发表悼念中国“6.4”受难者的演说。

  我在达兰萨拉金碧辉煌的庙宇里流连,在大慈大悲的佛像前沉思。

  佛教戒杀生,和西方的人本主义一样尊重人的生命,但佛教却有自己特殊的理论。“众生为父母”指的是,每一个众生在无数的轮回中,都可能作过你的父母或其他亲人。

  达赖喇嘛跟我说,信佛教的藏人看到一条虫都不忍踩死,而要去爱怜它,保护它。

  如果我们虔诚相信,无论是虫、鸟,还是长安街惨死的烈士,他们在前世的某个轮回中也许作过我们的父母,我们忍心明知他们惨死而无动于衷吗?

  佛教使人心柔软向善。

  而我们的这一代年轻人信奉的是进化论,弱肉就该被强食,落后就该挨打,死在长安街的人躲不过枪子是他们该倒霉,现在是我们活着的人发财致富活得开心最重要。

  社会性的“进化论”使人心狠心冷。

  §§挪威老人年年悼“6.4”

  在“非我族类”的北欧,人们都说他们没有忘记中国的“6.4”悲剧。一个挪威老太太,年年用自己的退休金买机票去北京,在天安门广场表示对死难者的悼念。后来这位老太太被中国政府拒绝签证,她就飞到香港,参加港支联组织的“6.4”烛光晚会。

  这位挪威老太太是信基督教的。基督挚爱关怀的是每一个人的生命和痛苦。

  去年6月,我应邀去瑞典南方的山区为“大赦国际组织”青年夏令营做一次演讲,那时青年班正在排演一个重现中国“6.4”惨案的街头剧。那些十七、八岁的瑞典大孩子一个个头上扎着红带子,象当年天安门广场的学生一样呼喊着“要民主”、“要自由”的口号,当模仿枪声的鼓声一响,他们全都倒下趴在地上。

  排演的那天正好下雨,组织者说只排演四次就收兵回营,但孩子们坚持多排演两次。广场的石板地湿漉漉、冷冰冰,趴在地上的孩子们都像落汤鸡一样,他们在体验1989年中国学生被镇压的痛楚。

  对于今天的瑞典人,时代已经进入了要考虑动物的的感觉和动物的生命权的时候,怎么能对一个骇人听闻的政府杀人案漠然视之?

  而当年杀气腾腾的邓小平只用一套从西洋人马克思那里转贩过来的黑格尔主义,就说服了很多缺乏基本人权观念的中国人:

  “透过现象看本质……。”

  “这是历史的必然规律……。”

  长安街的鲜血生命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现象”,透过它显示了中国共产党一贯正确的“本质”和一定胜利的“必然规律”。顽固的老黑格尔为中国的封建太上皇所用,长安街的那些人们必死无疑!

  §§魔鬼叹息无灵魂可买卖

  缺乏宗教意识、缺乏对人的同情和关怀,这几年中国人为“6.4”屠杀辩解的论调日益翻新。

  如“存在即合理”,“发生了的事情就是正常的”,从哲学的高度论证“6.4”屠杀的合理性。

  又如“如有王者,必弑而后仁”,宣扬“6.4”屠杀是统治者为了以后的“仁政”所必须使用的手段。

  我不想再多例举了,总而言之,现在是我们中国人应该忘却“6.4”的时候了。

  在绝望之中,偶然读到钱钟书先生早期的一篇散文《魔鬼夜访钱钟书先生》,令我幡然大悟。

  这个有趣的故事是这样的:魔鬼因为多喝了几杯酒,在一个深夜醉眼迷离地跑到钱钟书先生的书房去聊天,他们像老朋友一般谈得很投机。在谈了一通文学家如拜伦雪莱之流如何受魔鬼的感化之后,突然,魔鬼向钱钟书先生诉起苦来:

  “你知道,我是做灵魂生意的人。人类的灵魂一部分由上帝挑去。此外全归我。谁料这几十年来,生意清谈得只好喝阴风。一向人类灵魂有好坏之分,好的归上帝收存,坏的由我买卖。到了19世纪中叶,忽然来了个大变动,除了极少数外,人类几乎全无灵魂。……到了现在,即使有一两个给上帝挑剩的灵魂,往往又臭又脏,不是带着实验室的药味,就是蒙了一层旧书的灰尘,再不然还有刺鼻的铜臭,我有爱洁的脾气,不愿捡破烂。……我也是现代物质和机械文明的牺牲品,一个失业者……。”

  魔鬼说完他对人类几乎全无灵魂的凄凉,就吞没在夜色之中。我却老是在思索:人类尚存的少数应该被上帝挑去的灵魂在哪里?

  ——在那些迎接“6.4”这个日子时,心里还隐隐作疼的人们那里。

  (1998年5月写于“6.4”九周年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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