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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探监,1961

  (据李怡楷口述)

  ?一

  宁坤调到清河农场时,我曾希望情况会有好转。至少,他现在离我近了一些 ,邮件往返也会快一些了。按照监规,他每个月写两封简短的信,告诉我他好着,教我别担心。我怎么能够不担心呢?我自己就得了浮肿病,连小丁丁也出现营养不良的症象。他在监狱里能靠什么活下来呢?我知道担心并没有用,然而我的忧虑时常使我夜不能寐,而夜又很长。

  新的一年来到了,但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新的东西,除了四哥来的一封信。他告诉我到监狱探视宁坤的情况:“他身体还可以,不是太好,但眼下有谁身体好呢?你不必担忧。我们过些时再给他买些黑市食物送去。”

  二月里,我和一丁又度过一个孤凄的农历除夕。在这举国欢庆的春节,我们母子俩分配到一斤白面粉、半斤肥猪肉、一小棵卷心菜。为了让孩子高兴高兴,我把猪肉和卷心菜外叶剁成馅儿包饺子。我们把小小的菜心养在一碗水里,给冷清清的房间添一点生气。看着孩子津津有味地吃着饺子,我心里感到好受一点。这时候,他突然问我:“妈妈,你知道爸爸今晚也在吃饺子吗?”我想这不大可能,但是我说:“我希望爸爸也在吃饺子。在天津家家户户都吃饺子,这是风俗习惯。”天哪,他们既然已经养不活他,为什么不放他回家呢?我曾模糊地希望到寒假时去看他。可是,寒假快开始时,领导上宣布要大家留校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我毫无办法,唯有等放暑假再说了。

  谁知五月下旬的一个下午,快到下班时间,在打字室接到宁坤的信。急忙打开一看,比往常更短:“怡楷:我病危。望即来见可能是最后的一面。”出了什么事?三个哥哥来信一直教我放心。难道是我被蒙在鼓里?我惊慌失措,就不顾“小辣椒”的阻拦,直奔系主任办公室去向李主任请假。我一声不吭地把信递给他,然后提出要请假去探视病危的丈夫。“你怎么知道他的病就像他说的那么严重?”

  “李主任。”我尽可能平静地回答他。“我爱人走了三年多了。以前来信一直说他身体很好,让我放心。如果不是情况十分危急,他绝对不会让我忧虑的。我太了解他啦。何况,您知道的,他的所有信件都经过检查。管教人员不会让他把信发出,如果他讲的不是实话。我请求您准许我请一次假,好让我去看看他,也许是最后一面了。”

  ? “别感情用事嘛,李怡楷。”他开始提高嗓门儿了。“我办不到。你是打字员。你要做的工作很多。系里的革命同志都在鼓足干劲,力争上游,你却要请假去看望极右分子爱人。你现在还是他的爱人,但你也是国家干部。你必须站稳立场,和右派划清界限。这是个立场问题啊!不行,我不能批你的假。就这样吧,李怡楷同志 。”

  在无产阶级专政的权威面前碰了一鼻子灰,我灰溜溜地离开办公室?,拖着两条腿走回家去。一进家门,就听见一丁照例嚷嚷:“妈妈,我好饿!”心里感到比平常更难受。我赶忙打开小煤球炉,做了一锅山芋面糊?。一丁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他看到我没吃就问我:“妈妈,你怎么不吃啊?你不饿吗?我一天到晚都饿!”

  “乖乖,那你就多吃点儿吧。妈吃不下。你爸爸病了,病很重。他们不让我去看他 ?”我说不下去了。

  “妈妈,我们一定得去看他。大爸爸生大病,他一定特别想我们。他们为什么不让你去?你再去找他们嘛。我也要去看大爸爸哩。”

  孩子说得对,我不能那么轻易地认输。长期在恐惧中生活,畏缩几乎成为第二天性了 。可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刻,我必须进行抗争。

  看着一丁上床睡觉之后,我离开我们凄凉的小屋,走到校园那一头领导干部住宅区。一走进李主任家灯火通明的客厅,我就看到“小辣椒”的爱人、系总支委员吴老师和那个与一丁同年的儿子小明在玩。他一会儿把小明抛到空中,一会儿又玩驮驮背。父子两个笑声不断。我看傻了,呆呆地站着不动,说不出话来。李主任先点了一支烟,然后转身对着我。

  “李怡楷,你又来干什么?”他不耐烦地开腔了。“我不是已经跟你说了吗?你不能去清河农场看你爱人。我不能让你在政治上犯错误。我们党一贯实行革命人道主义。连日本和国民党俘虏都得到人道主义待遇?。你干什么要为你爱人担心呢?他这几年一直很好,是不是?他还没死,是不是?”“但愿如此吧。”

  “那就得啦。这也足以说明他受到革命人道主义的待遇。要是他真的病了,农场领导会按党的政策给予他必要的医疗。你还能要求什么呢??你也不是医生,你去有什么用,就算他是真的病了,嗯?”

  “李主任,我来系里工作两年多了,从来没有请过一天假。现在我爱人垂危,我请求您准许我请一次假,好让我去看看他,也许是最后一面了。他身为右派,罪有应得。但我们的孩子总归是无罪的吧。小丁丁和小明同岁,已经三年多没见到他爸爸了。我们的女儿一毛出生时,她爸爸已经关进劳动教养所了。我只向您请几天假,好让我们都能见他一面。我一定尽快赶回来,弥补失去的时间。我希望我的要求是和革命人道主义并不矛盾的。”

  “你这个人真顽固,李怡楷同志。”他厌烦地说。“我拿你有什么办法呢?得啦,我准你一星期的假。你一定要及时赶回来。再见 。”

  黑夜里,孤零零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那个快乐的孩子的欢笑一直在我耳边回荡。“但愿宁坤能活着回家和咱们的孩子玩!”我默默地祷告。回到家,我看到一丁睁眼躺着。我一把扑在他身上,搂了又搂。我先使劲忍住眼泪,然后才告诉他:“一丁乖乖!我们要去看大爸爸啦!妈妈得感谢你让我再去找他们?。也不知怎么的,妈妈有时侯脑子就不管用啦。我们有整整一眼7个星期的假!”

  我孩子从床上跳起来,搂着我的脖子。“妈妈,我太高兴啦!我这一下可见到大爸爸啦!咱们什么时候走?”“明天,明天就走!”

  二

  在硬席客车上挣扎了一天一夜之后,我在清晨牵着一丁的手走进家门。妈妈和全家人都大吃一惊。我把宁坤的短信给他们看,妈妈立即流下了眼泪。我后悔我太冒失了。因为家里多年来出了那么多伤心事,妈妈的眼睛已经快哭瞎了。但她很快就擦去眼泪,用她平日那种令人舒心的声音说话了。

  “他怎么会病成这样?你的几个哥哥给他送去了不少好的食物,现在他的身体该好些啦。怎么会病成这样呢?可能搞错了吧。别担心,怡楷。”

  不久,哥哥们就跟我讲了老实话。宁坤的浮肿非常严重,这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自然结果。他们认为惊动我是没有用的,尽管他们自己都感到很难过。他们一直都在希望高价的黑市食品会渐渐帮他恢复健康。那为什么会来了这封告急信呢?我急不可待地要去见他。

  大哥警告说:“‘五一'我们去看他时,宁坤看上去身体很坏。他妹妹一看到他就失声痛哭,我的大小子和平也跟着一起哭。你是一个人去,我知道你会受不了的。不过你非克制自己的感情不可”他哽咽了。

  “我一定做好思想准备,大哥,您放心吧。”自从爸爸在二十多年前去世之后,大哥始终关注着六个弟妹生活中的幸与不幸,大多是不幸。他以完全忘我无怨之心背负着一个沉重的十字架,我的伤心事又给他增添了新的负担。

  尽管挤了一整夜的硬席车的疲劳还没消除,第二天一大早就独自乘上了开往茶淀的慢车。我把一丁留给妈妈照看,她是天还没亮就起来给我做早饭的。我在黎明前离家时,她递给我一个旅行包,包里又装满了黑市食品。她平静地说:“替妈妈告诉他耐心忍受。好人受难。你去吧,见个面对你俩都有好处。”

  我在茶淀小火车站下车时,太阳已经升起。我走进萧条的候车室去找办理到农场探视手续的地方。我看见一个窗口挂着一个大字牌子,上面写着“探视宁河农场劳教分子登记处”,窗前已经有几个妇女排着队。站在我前面的是一个邋邋遢遢、形容憔悴的中年女子,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男式干部服上衣。她手里拿着一把生满锈的大铁锹。干什么带把锹?是给她男人用的劳动工具?为什么不带食物包?过了一会,我忍不住问她:“大姐,这锹作什么用?”

  “告诉你也没关系,妹子,因为你也是去同一个地方的,”她满不在乎地回答。“昨儿个接到场部通知,说我家右派男人死了,让我来收尸?。我带这把锹就是来埋死鬼的。我男人死了,明白吗?”

  我注意到她身边站着一个男孩,满脸病容,身上只穿一条灰色破短裤,脚上趿着破旧的黑塑料凉鞋。“这是你儿子,大姐?”

  “是啊,和那个死鬼生的。他刚十岁,没吃的,没穿的,没学上。人死了,他就死了。对不,妹子?可我们娘儿俩怎么办呢?”

  “我很难过。”我爱莫能助地说。

  “他死了,他现在安宁了。不用为他难过了。他不再需要吃的了。可我们娘儿俩怎么活下去呢?”停顿一会儿之后,她问我:“你男人也是右派?”

  “是的,他也是右派。”

  “他还好吗?” “希望他不出事,”我无力地说。可是那把铁锹使我心寒。宁坤写那封告急信到现在快两个星期了。我是否也来迟了呢?天哪,我会不会也需要一把铁锹呢?

  填好表格之后,我和那个带着儿子和铁锹的女人一道离开候车室,走上去监狱农场的十几里长的碎石子路。一路上,听她说她也是头一次来。他男人给家里写过信,要她送吃的。他该知道家里的难处。她到哪里找钱给他买吃的呢?一个小学教员,工资本来就很低,后来因为他说党支部书记专横就被打成右派,开除,劳教。“我靠打零工养孩子和自己都不够。我给他写回信,还是向邻居借了八分钱买的邮票。我总盼他有朝一日会回家,恢复工作,一起过小日子。好歹从今以后他不会再给家里写信啦。”

  我将目光从她身上转移开,以平息自己的感情。虽然时值暮春,周围的田野却满目萧瑟,一派凄凉。没有树、没有鸟、没有野花,甚至没有绿草。如此劳改天地!我的思绪被那个失去父亲的小男孩的一声叫喊打断了:“瞧,妈妈!那儿是什么?”远远地,我可以看出一座大怪物似的城堡式建筑,高高的灰墙头上像蛇一样盘绕着带刺铁丝。它比紫禁城更令人望而生畏。再走近一些,我看到瞭望楼上的武装士兵。农场大门口警卫森严,卫兵步枪上的刺刀在上午的阳光里闪闪发光,使我不寒而栗。一名卫兵挥手要我们到大墙外一所小屋去。小屋门上的牌子写着“探视室”。走进去,看到几条歪歪斜斜的白茬长板凳上坐着几个女人。我们一声不响地坐下。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男人的脑袋从一间内室探了出来。

  “你们这些人来早啦。”那人粗声大气地说。“干么这么急?他们要到吃中午饭才收工回来。你们等着吧。”“可我不用等。”和我一起进来的那个女人急忙对他说,几乎带着点儿胜利的神情,同时举起了那把锹。“瞧见这个了吗?那个狠心的男人,他再也不会回来见我了,我可以去他那儿。这是他儿子,他也能去。”

  “给我看死亡证,”那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身上穿着制服。看过死亡证后,他喃喃地说:“呵,是的。你是他老婆?”“要不是他老婆,我来这儿干啥?他在哪儿?”

  “嗯,你迟了一步,明白吗?这种天气,尸首不好放着的,明白吗?他昨儿个晚上已经给埋掉了。待会儿把他的东西交给你,你等着吧。”“干什么要等?我要离开这鬼地方,越快越好。”

  “负责死者遗物的同志吃饭去了。他要到一点钟探视开始才回来,明白吗?说话就到啦,慌个啥?”

  他转身回内屋后,死者的妻子嚎啕痛哭起来。“呵,呵,你这个狠心的男人啊!你怎能撇下我们不管啊?呵,你这个狠心的男人啊,你怎能把我们娘儿俩撂在这样一个世界上啊?你这个狠心的冤家,呵,呵,呵?!”孩子不声不响地啜泣着。屋里的其他女人都耷拉下脑袋。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说:“别哭啦,别哭啦,天儿这么热,你得保重,现在”“现在他走啦,我可咋”她又号哭起来。

  这时候,另一个穿制服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寒碜的包袱,随手扔在号哭着的女人脚边,以打发公事的口气对她说:“得啦,别哭啦。这样哭下去有什么用?死的不是他一个。昨儿个一晚我们就埋了五个。没东西吃就没法儿活,很简单。现在回家去,另谋生活吧。”

  “他埋在哪儿?我们能去看看吗?”

  “有什么用?快带孩子回家去,别误了火车。”

  “火车,是啊,火车,我们可连买车票的钱都不够。”

  “这,这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啦,对不起。”他边说边转身回办公室去了。

  我从妈妈给我的钱里掏出两张一元的人民币,塞进她手里。她抓住我的手,我赶忙说;“回家去吧,大姐,一天下来你够受的啦。孩子也太累了。走吧,不用说啦。”我轻轻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她喃喃地说:“?那就再见吧。但愿你的运气比我好。”

  我隔着窗户目送娘儿俩上路。他们拖着疲惫的脚步,沿着刚才走过来的漫长而崎岖的碎石子路走去。她肩上扛着那把没用上的大锹,柄上挂着死者留下的包袱,仿佛是他的生与死的见证,我默默地在心里为死者和生者祈祷,而且感到对我自己的命运几乎无可抱怨了。

  突然间,我感到很累,累得睁不开眼。我坐在长凳上睡着了。一阵脚步声把我惊醒,我抬起头,看到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男人站在门口。办公室里的那个家伙从里面出来,走到门前,开始大模大样地向那些人训话:

  “你们大伙儿听着。你们的家属来这儿探视,给你们带来了食物。我们允许这样做,因为实行革命人道主义是我们党的政策。他们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满足你们腐朽的资产阶级胃口,而是为了帮助你们彻底改造自己。你们必须加倍努力,弃旧图新,以报答党和政府的宽大,并且也报答家人的帮助。现在我开始喊名字。准许你们每人和家人谈十五分钟,可你们说话得注意。我一次叫一个。巫宁坤!”

  听见报这个名字,我大吃一惊。我在门口那些不成模样的脸中找寻过,可无法认出哪个是宁坤。他们身上穿的是沾满泥巴的破衣服,脸容苍白得怕人,看上去全都是一个样子。这时,我看见他步履不稳地走进探视室。没错,他确实是宁坤,但完全变了样。离家不过三年多,他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人了?他想对我笑一笑,但又马上收敛了笑容。一名狱卒领着我们出去走进一间小屋子,我们俩相距大约五尺面对面站着,那家伙在我们中间靠边站着。

  “你们可以谈十五分钟。别犯傻,否则今后不许探视。”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宁坤手里拿着一个绿色搪瓷饭盆,里面盛着水,他的手在颤抖。这是我当初寄给他的,但已遍体鳞伤。他向前走了一步,向我伸出手来。“你喝”他小声说,随即低下了头。看见水才使我感到口渴。整个上午我没喝过一口水。我丈夫给我带来了生命之水!在我大口喝水的当儿,我看到他头上覆盖着一层寒碜的短发,稀稀拉拉?,好像我在路上经过的那些坟堆上的枯草。我想起三年前他那一头油光雪亮的乌髪。他的两只耳朵瘠薄蜡黄,就像只有压在一起的两层皮。他又抬起头来时,我看到他浮肿的脸是死灰色的,他那双过去炯炯有神的眼睛呆滞而凹陷。泪水涌上我的双眼,但我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因为我不愿让狱卒看着我伤心而幸灾乐祸。我原以为我有多少话要向他诉说,我们分别那么长久了,而此刻却在浪费我们的几分钟。

  宁坤先开了口。“真对不起,要你走了那么远的路过来。你还好吗?一丁、一毛好吗 ?”

  “我们都好。两个孩子留在我娘那里。我们都想念你,希望你早日康复。”

  “我现在好多了,感谢党的关心”

  “你病得很厉害,宁坤,我们必须”我惊慌失措地开始讲了,可我心乱如麻。“我听说有个地方可让我们过夜。我得去向值班干部申请?。”

  这时候,狱卒开腔了。“你们时间到了。下地去吧,巫宁坤!”我还没反应过来,宁坤已经走了。我手里拿着那只空搪瓷盆慢慢走了出来。

  我得到许可和宁坤一起过夜。大墙外面有一所幼儿园,那是所有探视的妇女和他们的男人过夜的地方,男女合睡一张大炕。犯人们要到晚上政治学习之后才能出来。周围的女人们有的唉声叹气,有的在小声交谈。我注意到她们全都穿着一色的灰布干部服。他们神情悲伤,让人以为她们都在居丧。不用说,我在她们眼里也一样。

  男人们终于来了,宁坤却不在其中。我丈夫呢?我接二连三地向他们打听,可是没有一个人能给我答案。一个上了年纪的右派不祥地说:“在这样一个地方,什么事情都说不凖准的。”我身边的二、三十名男男女女发出一片嘈杂声,有的说话,有的叹息,有的哭泣。我多么羡慕他们啊!我再也无法忍受,就走出屋子去等他,盼啊,盼啊。我在空场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活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半夜光景,一个巡逻的卫兵走过,他问我一个人在那儿干什么。我告诉他我获准探视爱人,我还在等他。他说:“现在太晚了。你进去休息吧。眼下在这儿什么事儿都可能发生,我没法儿说。明儿个早上你就会知道啦 。”

  回到屋子里,我看到成双成对的男女脸朝着脸缩在炕上,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般。他们还在小声说着。我多么羡慕啊!天花板上一只光秃秃的电灯泡发出眩目的光,使我想起在上午阳光里闪闪发光的刺刀?。炕上铺的破篾席老是隔着我的衬衫扎我,好像不让我忘记自己悲惨的处境。他究竟出了什么事?难道他已经?我永远见不到他了?我竭力将这些让人发疯的念头从心里驱赶出去,可那把大铁锹总是幽灵似的在我眼前晃荡。

  直到早上我才弄清楚他昨晚出了什么事。我找到那个批准我过夜的值班干部?。他说我爱人昨晚出来时,私自将晚餐的两个代食品花卷儿带出来,显然是想带给我吃的。

  “违犯监规。”他郑重其事地宣称。“当场被抓获!”

  “但那是讲不通的。”我温和地和他讲道理。“我已经在探视家属食堂吃过晚饭。何况我做梦也不会去吃他的口粮。我自己给他带来了不少很好的食物 ”

  “他也那么说,可是证据确凿!所以就关一夜禁闭,不准吃晚饭。”

  “只是因为带着自己的晚饭 ?”我惊诧地问他。

  “犯更小的错误都会关禁闭的。这儿不是大学,更不是俱乐部。这儿是监狱,是劳改单位,一切从严。不过,考虑到你大老远从合肥赶来看他,你们还没在一起呆过,这次我们对他宽大处理。过一、两个小时?,他从禁闭室放出来,我批准他和你单独见面两个小时。这是革命人道主义,你明白。你别走开啦。”

  两小时后,宁坤来到探视室前和我见面。我焦灼地问他:“你没什么事儿吧?”

  “别害怕,这地方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昨天晚上我出来时被抓住了?。一晚上一人呆一间屋子,倒落个清静。我只为不能遵守和你的约会感到不安。你必定会以为我不打个招呼就走人了,那未免太不礼貌啦。”他笑了一笑。“呵,这些把我们抓在手里的小暴君!”“值班干部说,你私自将口粮带出来给我吃,所以关禁闭。”

  “他们知道那是瞎话。我只是想让你开开眼,见识一下他们给我们吃的是什么。不是食物的食物!”

  “现在别生气啦。你究竟怎么样?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我从你的短信里看不出来。”

  “对不起啦,我在信里无法说实话。他们无权检查我们的信件,因为连他们自己也说我们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可是我们的来往信件都得由他们检查。是啊,隐私权)毕竟是一个西方的概念,我到现在还找不出一个确切的译法。幸运的是,今天咱俩也许能享有一点‘?'了。幼儿园看门的是个劳改释放的老头儿,他一个人住在那边的小屋里。他把屋子借给我们和家属单独见面。当然,得给点报酬。”

  我们走到幼儿园附近的小屋前,宁坤敲敲门,一个长着山羊胡子的乾瘪老头开了门。

  “老王,这是我爱人,我们想在你这儿呆两个小时,你方便吗?”

  “没问题,反正我要去打扫幼儿园。你们自便吧。”

  “给,老王,这是我爱人带来的柿饼,”宁坤说着从他的草编提包里拿出一个小包递给他。“我分些给你。甜得很。”

  “我爱吃柿饼,不过,你知道,我更爱吃真正的食物,煎饼、糕点、花卷儿什么的 。”

  “那就下次吧,再见。”

  ?我很客气地感谢他让我们用他的屋子。

  “要是你下次不给我些真正的食物,谢我也白搭。” 老人走后,宁坤出声一笑说:“老王是个实话实说的人。可怜他的生活一直很困苦。不知为什么事坐了五年牢,刑满留场就业。没有家、没有朋友、没有人疼他,他也不关心别人。他借屋子给我们用,要我们用食物作为回报,直来直去。多年社会主义劳改的产物!”

  “我为他感到难受,下次我给他带点吃的。”我说。“可给我谈谈你自己吧。呵,这么多年了。”

  “说来话长,一千零一夜也讲不完,而咱们只有两个小时。还是先谈谈你自己和孩子们吧。”

  记忆的闸门打开了,过去三年里纠集成一团的记忆:别离的痛苦、凄凉的岁月、不眠的长夜。无止无休的屈辱、孤零零看着远离父亲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每天挣扎求生中一桩桩、一件件的小事。在如此孤寂的漫长岁月之后,我是多么渴望将这一切向他倾诉!可是,他受了那么多苦难,我怎么能给我心爱的人再增添负担呢?于是,我告诉他我一直很好,白天打字,晚上和星期日跟丁丁玩。一丁是个五岁半的大孩子了?,长得很好,很乖,能够一字不顿地背十几首唐诗了。宁坤这时才听我说,一毛从上年春天起就住在姥姥家。她长得很漂亮,爱唱歌跳舞,再过几天就满三岁了。我说我答应过一丁,要带他过来看爸爸。?

  “我不知道你该不该带他来。也许他该学会忘记,你明白”

  为了改变话题,我要他给我说说他自己的情况。“比起以前那个地方来,这儿怎么样?”

  “唉,”他叹了一口气。“我们本来天真地希望,这个在首都市政府直接管辖下的地方会实行比较人道的,或者说比较不那么不人道的政策,给我们较好的伙食和较少的折磨。在沼泽遍布的荒原上,我们的生活是无休止的苦役和难熬的饥饿。夏天蚊蚋成群,咬人吸血,冬天漫天风雪,照样出工。然而,那里至少有我们自己生产的粮食。可这儿,有的只是代食品和严管。北大荒有一点是我所喜欢的,那掩盖万物的白雪,它消弥一切,令人忘却。但愿我能忘却!”

  “你必须耐心,宁坤,”我尽力安慰他。“妈妈要我捎话给你,让你耐心忍受一切。她说你没有做错事,不过好人往往要受苦受难的。也许,他们不久就会放你出来吧,既然政府已经无力养活犯人。这是谁也说不准的。”“真是说不准的!可笑的是,他们总爱说,右派是什么‘?人民内部矛盾',‘通过强迫劳动彻底改造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之后,就可解除劳教。那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永远!全凭捉摸不定的党的政策!我的生命,咱们的生命,全在他们手里。生死无定,朝不保夕!”稍停之后,他无力地微笑着说:“确实,我必须耐心,怡楷”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真找不到一句话来安慰我饱经忧患的丈夫。

  “我很高兴来到这儿亲眼看到你的病情。”

  “你来得太好了。我已经觉得好受些了。你是第七个来探视我的亲人。难友们当然羡慕我得到的食物,但他们更加羡慕的是,在我危难的时刻,我的亲人们和我站在一起。正如你常说的:‘人并不是单靠面包生活的。'千真万确,即便在面包意味着生死存亡的时候!在绝望的时刻,我曾在心里呼号:‘同胞们,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以至你们要把我扔给狼群啊?'荒原上真有饥饿的狼群,夜晚我听到过狼嗥。接着,我就想到我的磨难并不是人民造成的,我有什么权利责怪人民呢?我对人民有过什么用处吗?后来,我就责备自己不该顾影自怜。我的亲人们都受我株连吃尽苦头,但是,他们一听说我快要饿死,不是就接二连三赶来,用食物和爱心来救我的命吗?”

  “你不该这么责备自己。你蒙受无枉之灾。只要你好生照顾自己,尽快恢复健康,你的亲人们都会打心眼儿里感到高兴的。”

  “你说得对,我必须这么做,才不致使大家的关心和牺牲付诸东流?。你四哥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来给我送救命粮时,我把他要当中饭的两个窝头抢了过来?我那不知羞耻的行径必定使他感到震惊。我已经没有你过去赞赏的高尚情操了。”

  “他看你饿成那样心里难过极了。”

  “人的身体是何等脆弱啊!几年时间的营养不良,几个月天天捱饿?,就会使一个人变得不成人形。然后就得花不知多长的时间才能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有些人连拉都拉不回来了。而更坏、更可悲的是饥饿会使人道德沦丧。一个忍饥捱饿的人肯定成不了‘宇宙的精英,万物的灵长'!为了自己存活,一个饿得要死的人就不惜抢夺他人的食物,就像我抢你哥哥的窝头一样。饥饿历来都是战争中的可怕武器,可现在我亲眼看到、亲身体验到,饥饿被用作和平时期的一个致命的武器。”

  “你想得太多了。你太累了。你的草包里有什么吃的没有?”

  “呵,有的,我差一点儿忘了。大哥给我送来不少吃的,其中有几个大鸭蛋 。我只剩下一个了,好大的。咱们在老王的小炉子上煮煮吧?。”

  宁坤从草包里拿出那个大鸭蛋,脸上露出孩子般的得意微笑。

  “你瞧,还有我在地里捡的柴火。”

  “你喜欢怎么吃?”我问他。“我好久、好久没给你做过吃的了。” “咱们煮煮吃得啦。我来生火。我在荒原上宿营时学会了生火。”蛋煮好后,我递给他吃。

  “不,不,咱俩一定要分而食之。你和我已经好久、好久没在一起吃过饭了。”说着,他便用老王那把生锈的菜刀把蛋切成两半。“给,一半儿给你,一半儿给我,否极泰来!”

  三年多以来,这是我俩第一次在一起进餐。这是否也会是最后一次共餐?我不敢往下想。

  宁坤吃完蛋后开始说:“现在我要给你讲个滑稽的小故事,这种事只有在这种地方才会发生。我差不多成了放高利贷的人。”

  “什么意思?你向难友放高利贷?你哪来的钱放债?”

  “比那还坏。我借食物给一个捱饿的人,他答应加倍奉还。”

  “他真的加倍还给你了?”

  “他要是能还就好了,可怜的老刘!”

  “你是说他?”

  “我给他挖了坟,下了葬。他当初在炕上睡在我的右侧。在大学里他是运动员。是他的死把我吓得写告急信的。我不愿不见你一面就走掉。但是信一寄出我又后悔,反而希望你来不了才好”

  “你独自承受痛苦的时间太长了,宁坤。你早就该写信教我来,老早就该写的。”我埋怨道。我的喉咙堵住了。“我回去一定和哥哥们商量?,我们必须 ”我没说下去,因为我还一点主意也没有。“你必须自己保重,不要着急,不要担心。我只有一个星期的假,但我会尽一切可能再来的。”

  我沿着那条寂寞的崎岖小路走回车站,我的心沉重地负载着宁坤所身受的苦难和痛楚,负载着对我们前途茫茫的忧虑。但是,在那个昨天的劳改犯的小屋里两小时的团聚也增强了我对生活的信念。宁坤在那小炉子里点燃的火焰一路上在我心头闪烁。

  三

  当晚和哥哥们商议时,我说我发现宁坤还远远没有脱离危险。我不愿惊扰妈妈,可我们必须在为时不太晚之前想出一个办法,能使他脱离危险。我该怎么办?由于事无大小都必须通过本人的工作单位,唯一可行的办法似乎是去找原单位,尽管存在着可以预见的困难。我真怕重访那往事不堪回首的旧地,又跟那些官气十足的上司打交道,当年正是他们把我丈夫送进牢狱,又把我发落到内地 的。但是,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能放弃。

  第二天,我乘上早班火车前往北京,在新火车站下车。两年半以前那个严寒的冬天,我带着两个小儿女仓皇上路,是从前门旧车站上车的?。眼前我觉得自己是一个举目无亲的异客,来到了无情无义的异乡。我挤上一辆开往西直门的公车,一路颠颠簸簸。车上挤满了没有笑容、面有菜色的男女老少。透过车窗,我看到的是同样的面孔。肉铺子是空荡荡的,糕点店的橱窗里只摆着瓶装的汽水。我当年离开后竣工的那些高楼大厦,多姿多彩,将整个城市的阴沉面貌衬托得更加突出。这个人民共和国的首都弥漫着一种全城举丧的气氛,沉浸在一种神秘的灾难之中。

  到了西直门,又挤上一辆开往颐和园的公车。一路上,我想到那些上司会打各种官腔来搪塞我,但是我决心“死马当作活马医”,也想起另一句成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要赤手空拳去闯虎穴了。路上花了两三个小时,终于到了西苑站下车。周围那些熟悉的景物勾起了或喜或悲的回忆,但是我心事重重,顾不上沉浸在回忆之中。我本来希望,在走到学校门口那段短短的路上,不要碰到熟人。偏偏我运气不好,遇上了一个又一个以前的同事。一共有三个英语系老师,在宁坤挨整之前?,他们都是经常和他杯酒言欢的。现在对面走过来,连个招呼也不打。

  我走进副校长办公室时,他的女秘书差一点儿惊跳起来。我隐约记起在给我“送行”的那次批判会上,她说的那些恶毒话。现在,我站在她跟前,告诉她我从合肥赶来,有最紧急的事要见校领导。她冷冰冰地说?:“于校长忙得很。你和我们已经没有组织关系。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我瞪着她的眼睛,毫不迟疑地说:“巫宁坤快死了。我必须马上见副校长。”

  几分钟后,我被领进副校长室。他从一本打开的《毛选》上抬起眼睛,伸手指了指一把椅子。

  “李怡楷同志,你好吗?”他以往常那种毫无表情的官腔招呼我。“看见和我们一起工作过的同志,我们总是很高兴的。你在合肥工作,是不是?你来北京有什么事啊?”

  “于校长,我爱人在清河农场病得非常厉害。他快死了。”我直截了当地说。“我来请求您帮助。”

  “他真的病得厉害?” 他漫不经心地说。

  “是的,确实非常严重。他长期捱饿,得了恶性浮肿,有死亡危险。”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可我不知道我们怎么帮得上忙。你很清楚,他被定为极右之后就从我们学校开除了。他已经和我们没有组织关系。你也一样。你必须相信农场党的领导,相信党的正确政策。现在所有的革命同志都在鼓足干劲大跃进,你必须马上回到你的工作岗位上去。要是你乐意,你可以请安徽大学的党领导给你指示。可是,大跃进时期,在首都转悠,那是要不得的,何况你还是右派家属。”

  他还想给我来个下马威!但是我不吃这一套啦,现在是生死攸关的时刻。“于校长,我十分清楚我们两人都和学校没有组织关系了。所以离开之后,我从来没有麻烦过您。现在他生命垂危,只有送他去劳教的单位才能救他一命,才能要求农场马上释放他。”

  “听说他病了我也感到遗憾。我也能理解你此时的心情。我希望情况并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确信,农场一定会按照党的正确政策给予他一切必要的照顾。你必须相信党和党的政策。你应该马上回去工作。我校实在无能为力,因为巫宁坤已经不是本校的教授了。”

  “确实不是了。可是他在这儿工作过两年,您还在一次会议上公开表扬过他 ”

  “我必须纠正你。当时不知道他会堕落成为一个右派分子,我才说过他是个优秀教师的。他的问题非常严重,但是我们将它作为人民内部矛盾处理,以示宽大。我们送他去了农场,给他一个通过体力劳动改造自己的机会。只要他彻底改造自己,重新做人,他最终就能回到人民队伍中来。他在自己的专业方面是个专家,他年纪还轻。他只有四十岁,对吧?要是他彻底改造好了,他还能为人民服务,立功赎罪。所以,当务之急不是为他的健康操心,而是帮助 他如何改造自己。”

  我忍不下去了。“我感谢您对巫宁坤的关心,于校长。但事实是他快饿死了。我个人认为,当务之急是必须不让他死去,使他才有可能改造自己。两天前我见过他,他已人命危浅了。他就亲手埋葬过一个同炕的右派。要是您拒绝采取行动去救他的命,你们给予他的宽大处理就会无异于判他死刑。巫宁坤有死罪吗?”

  “你怎么能这样说?”他略微提高了嗓子。“我们送他去农场改造时并不知道会发生饥荒。”

  “当然不知道。”我豁出去了。“他满腔热情,放弃国外的事业,回来为新中国服务,当时他也不知道今天会在狱中奄奄待毙。当初,您和其他领导同志一次又一次来我们家,鼓励他对党和党的政策提出直率的批评,他也不知道后来会打成右派 ”

  “谁教他说错了话。”他打断了我。“我们欢迎建设性的批评。”“他太傻,他不知道说什么话才符合要求。他已经为自己的愚蠢错误受到严惩,但是,他该在劳改农场悲惨地死去吗?我们的两个小家伙肯定是无辜的。您可能记得,一丁才五岁,一毛至今还没见过爸爸。他们这么小就该成为孤儿吗?”

  “由于天灾和苏修背信弃义,我们国家正面临严重的困难。任何人都无权抱怨。人人都必须全心全意支持党的国内外政策。”

  “当然必须支持。”我附和说。我看得出他正在找遁词。我已经身在虎穴,只有孤注一掷了。也许他只是一只纸老虎。我继续说下去:“我们还必须帮助党和政府减轻供养这么多犯人的负担,想方设法让一些像我爱人那样的人犯获释。他生命垂危,而且本来就没审没判。我恳求您立即采取行动,以免为时太晚。让一个教授饿死狱中,这对学校、对政府?,有什么光彩?在能够救他的时候见死不救,这对学校有什么好处?我对您的全部请求只不过是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使他将来有可能为人民和党服务。要是您愿意,您不妨在他痊愈之后再将他送回农场劳改。我小时候常听妈妈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希望这与革命人道主义并不矛盾。我恳求您立即采取行动,不然就来不及了。”

  “巫宁坤目前的情况太糟糕了。我们当然不愿看到他死在农场。国家需要高级知识分子。我们学校缺乏称职的教授。可惜他以前说了那些话。我来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让他保外就医。我不作任何承诺。下次校党委开会,我把这件事列入议程。现在你该回合肥 工作去了。”

  “下一次党委会什么时候开?”我紧钉着问。

  “一两个星期之后吧。”

  “我刚说过他快死了,他等不了那么久。您不答应迅速采取行动,我不会离开。您有权采取行动,于校长。我能在学校招待所过夜,等待您的决定吗?”“不,不,这不行,影响不好。我先跟其它领导同志谈谈,然后学校再和农场党委联系。我可以答应你,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得到回音。我只能帮你这么多忙,你决不能再呆在北京了。”

  我估计我已经把他逼得够呛了。他是推搪躲闪的,但是在我们交锋的过程中 ,他那僵硬的态度已经显然软化了下来。可怜的人,他是在延安培养出来的冷漠无情的党员干部,但他终究是个人。也许我来闯虎穴的目的还没落空。我心里怀着一线希望之光跳上回市内的公车。

  四

  在从北京回天津的火车上,我突然想到我的一个星期假期只剩下两天了。我该在第二天就登上火车南下回合肥去的。但是,我怎能不让宁坤看到我在虎穴中得到的这线希望之光就走呢?我怎能不带一丁去看看爸爸就走呢?这是我答应过孩子的。他们父子俩被拆散已经三年多了。谁知道要到何年何月父子才能再见面呢?即使还能够再见到的话。假如我带他去农场看他爸爸,那末我就会超假,就得付出挨批挨罚的代价。

  我整夜辗转反侧,饮泣吞声,眼前浮现着我丈夫枯槁的容颜。最后我下定决心:我必须带我们五岁的儿子去狱中看他爸爸。我一大早就起来了,可妈妈比我起得还早。

  “你晚上没睡好,怡楷。”我在她的声音里听出了柔和的责备。

  “是的,娘,不过您也没睡好。”我柔和地回答。“您知道,我得把事情仔细想好。明儿个,我准备带小一丁去农场看他爸爸 。”

  “呵,”她顿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今天要回合肥哩。那你就要超假了。你肯定这样没有问题,怡楷?”我在她的目光里看到了忧虑。呵,我非得不断地让我可怜的老母为我忧心忡忡吗?

  “不是没问题,娘。”我实话实说。“可我必须做我非做不可的事。要是我现在不带一丁去看他爸爸,这孩子就有可能永远见不到他爸爸了?。因为超假受处分,我认了。您别担心,娘。”

  “那就去吧,孩子。做你非做不可的事吧。”妈妈柔和地说。我从她的声音里听出她含着泪。

  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票子放到我手里;“这钱是你哥哥姐姐给你的。拿去给宁坤买些好的食品。贵就贵点儿吧。救命要紧啊!孩子起床时我帮他穿衣服。你这就去吧。”

  我拿了上次给宁坤装食物的两只空旅行袋,匆匆出了家门。我钻进一条又一条小街,寻找半伪装的黑市食品贩。我哥哥姐姐的工资都很低?,我把他们辛辛苦苦挣来的钱送到黑市商人贪婪的手里,心里感到很难受。但是我却不顾一切地抢购我所能找到的食物:煮鸡蛋、熟肉、馒头?、煎饼等等。活命的食物,我祈祷,我存着万一的希望。

  一丁看见我提着沉甸甸的旅行袋回家,就张开两只小胳膊抱住我的脖子,激动地说:“妈妈,你现在真的要带我去看爸爸啦,嗯,妈妈?真的,真是现在?”

  “是的,是真的,乖孩子,你高兴吗?”

  “太高兴啦,妈妈!该看看爸爸了,你知道。幼儿园每个小朋友都有爸爸。他们总是问我 :‘?一丁,你爸爸在哪里?'走吧,咱这就去!”

  “我们得等到明天早上,小乖乖。去那儿的火车每天只有一班。车开得很早 ,所以今天晚上你得乖乖地早早上床睡觉,要不然你到时候会起不来的。从火车站到农场要走很远的路。你必须睡足,才有力气走路。”“咱们为什么得走路?”他惊讶地望着我。“为什么不搭公共汽车呢?”

  “乡下没有公共汽车,孩子。你能走吗,乖乖?”我怎能对孩子说,政府不愿为探监家属提供交通方便。

  “能,我能走,妈妈!我能走很远的路去看爸爸!”他起劲地夸口说,就像要去作一次愉快的假日旅游。

  我在黑暗中醒来,但我已经能听见我娘在厨房里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我身边的孩子还在睡着。我用手电筒照了照手表:四点钟。火车五点半开,现在我必须把孩子叫醒,虽然小家伙还要睡。昨晚他上床很早?,可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久。我给他穿上妈妈给他准备好的干净衬衫和短裤,他还只有半醒。

  “这就去吧,孩子。”我们吃完妈妈给做的简单早餐后,妈妈轻声地说。“小一丁,乖宝贝,你得做个好孩子呵。你爸爸看见你会有多高兴。他多爱你呵。”她停了一下,边用手给孩子捋捋头髪发,边对我说:“怡楷?,再捎妈妈的话给他,让他耐心地忍受,赶快恢复健康。他没有做错事?。他只是说话太直率。诚实的人是会受苦受难的.?”

  我们出门时天快亮了。我每只手各拎一只旅行包,小一丁在一边帮着。一辆破旧的公车在街角停下,小一丁急忙爬上车,又立刻转过身朝着我。“把包给我,妈妈,快!”看着他伸出的小手臂我迟疑着,但司机不耐烦了。我赶紧将一只包递给孩子,他用两只手死劲儿拉进车里。我又拖着另一只包上了车。我对他微微一笑,他也回头对我笑笑。在下一站换车时,我们又以同样的方式上了车。

  在火车上,一丁很快就睡着了。一小时后,我们在茶淀下车,他拖着步子走出车站。然后他停了下来,一屁股坐到地上。我大吃一惊。

  “怎么啦?一丁乖乖?你不想去看爸爸啦?”

  “我要去,可我没力气走路了。”

  我突然明白,可怜的孩子营养不良,身体很虚弱。他也有轻度浮肿病。也许我不该带他来长途跋涉?我向周围看看。在这里下车的旅客,都是女人,已经匆匆向农场走去。我们母子俩在这荒凉的乡野怎么办呢??反正现在不能半途而废了。我把两只包搁在地上,蹲下来盯着孩子。

  “来,乖乖,咱俩玩驮驮背吧。你好久好久没玩过了。是吗?”我听起来几乎是很开心的。“那两只包怎么办,妈妈 ?”

  “别操心,小老爹。我先背你一段路,再回来拿包。一个来回,再一个来回,多好玩!”

  我背着孩子,边走边唱《小肥猪进城》,他高兴得笑个不停。走了四、五十尺路后,我停下来把他放在地上,随即匆忙回去取包。这样往返了几次,太阳升起了。我汗涔涔的,我浮肿的双腿跨不开步了。这样走下去,到农场的十几里路要走几个小时。我坐在路边上歇了一会儿,又仔细看看身边的一丁。孩子显然觉得好多了,我狠了狠心。

  “现在你能走了吗,乖孩子 ?”

  “我试试,妈妈,我试试。”

  “你是个非常勇敢的孩子。爸爸会为你感到十分骄傲的。”

  于是我们母子俩慢慢朝监狱农场走去,带着两旅行包黑市食物。我不知道在路边休息了几回,不过孩子再也不要驼驼背了。我们到监狱时已近晌午。我们走进探视室,跟我们同车来的妇女坐在那几条歪歪斜斜的白茬长板凳上,一声不响。一丁很快又睡着了,他的脑袋枕在我的胳膊肘上。半小时后,宁坤朝我们走来,步子不稳。他跟上次一样穿着泥泞的衣服,瘦得只剩下皮包骨,脸色黄里泛灰。他带着微弱的笑意看着我,好像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一名狱 卒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监视着我们这帮人。

  宁坤站在我面前,轻声说 :“你又来了,走这么远的石子路。”

  “我带一丁来看你。”我把显而易见的事说了一下 。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熟睡着的孩子头上,嘴里喃喃地说:“现在是个大孩子了。三年多啦”这时候一丁惊醒了。一眼看见他爸爸,孩子吓得紧紧贴着我。

  “这个可怕的人是谁,妈妈?我害怕,我怕死了。带我去看爸爸,我的大爸爸。”“这就是你大爸爸啊,宝贝!”我焦急地哄他。“快叫吧,叫爸爸!”“爸--爸!”他大声哭了起来。

  宁坤垂下了头。我紧紧搂着孩子,不知怎么办。不知不觉,我们的十五分钟已经到了。宁坤和其他犯人一起,急匆匆离开探视室,下地劳改去了。他没有回过头来看我们一眼。

  一丁眼泪汪汪地看着爸爸远去的身影,始终紧紧地搂着我。可怜的孩子显得疲惫不堪,很快又在我怀里睡着了,满面泪痕。这就是他盼星星、盼月亮的父子团聚吗?这就是我所祈求的吗?不成,我决不能如此轻易地认输。我把睡着的孩子放在长凳上,走出探 视室。我走到值班室前,敲了门。

  “谁?进来!”

  我推门走进去,看见一个身穿草绿色短袖军衬衫和军裤的中年男子坐在办公桌前。

  “你有什么事儿?”他点燃一枝烟,悻悻地问。

  “我叫李怡楷,同志。我是来探视巫宁坤的。我需要您帮助”

  “我知道你是谁。教授夫人,对吗?”他含讥带讽地说。“这儿不是大学,你知道。这是国营农场,一座监狱,一个无产阶级专政机构。你两天前来过,现在又来了。你没有正事儿可做吗?”“我知道,可是 ”

  “可是你又看你爱人来了。巫宁坤是极右,你别忘记你是国家干部?,尽管你还和他保持着夫妻关系。你必须跟他划清界限。你这么频繁地来看他,这对你不利,对他也没好处。必须让他认识到他的右派罪行是多么严重,他对党、对人民、对社会主义事业,造成了多么巨大的损失?。还有对你本人和你们一家人。划清界限,这对你是最最重要的。所以?,赶快离开这儿,回你工作单位去吧。”这些话听来多么耳熟!

  “感谢您对我的帮助,同志。”我彬彬有礼地说。“可是,您很清楚?,巫宁坤的病情很危险,他随时都有可能死去。他埋葬了睡在他身边的那个人。我带了我们五岁的儿子来看看他病危的爸爸。”

  “你怎么能把一个五岁的娃娃带到劳改农场来?这对孩子不好。”

  “也许不好,肯定不好。可是我必须做我不得不做的事。孩子跟他爸爸分开已经三年多了。要是他不能得到允许和他爸爸一起呆些时间,也许他就永远没有机会了。作为妻子和母亲,我请求您允许我和我孩子在这儿和他爸爸一起过夜。这不是过分的要求再说小家伙也没力气走回火车站去了。”

  他扔了烟蒂,抬眼朝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眼睛看着我 。

  “小孩子已经很累,大概走不了那么远去车站吧。得啦,李怡楷,根据党的革命人道主义政策,我准许你在这儿和巫宁坤一起过夜,条件是你不能再到这儿来。你答应吗?”

  “我答应,我答应,”我急切地说。 “我们准许巫宁坤在晚上政治学习之后,到幼儿园的大房间,和你与你儿子一起过夜。他必须在明早五点钟归队,准备出工。然后,你们就必须离开。”

  “谢谢您,谢谢,”我几乎是感激涕零了。对我卑微的请求是批准还是不批,他毕竟大权在握啊。

  “你记住,你答应再不到这儿来了。”我走出值班室时,听见他在我背后说。

  一丁打了个盹后,精神好多了。我急于想摸清楚他对再次见到爸爸有什么反应。“乖宝贝,你刚才没跟爸爸说什么话啊。你不总是说想爸爸吗?”

  “那不是我爸爸,家里照片上的大爸爸多好看啊,可那人样子太可怕了。妈妈,你快带我看我自己的爸爸吧!”

  “可他就是你爸爸,一丁乖乖。他病得很厉害。他穿着劳动服在地里干活,身上沾满了泥巴。所以他刚才样子就不太好看了。你记得以前他是怎么跟你玩的?他是怎样老是搂抱你的?看人不能光看外表,一丁乖乖。爸爸真好,他非常爱你。晚上他来看我们时,他就会穿得干干净净,很好看了。”

  “他真的会来吗?呵,太好啦!我要跟他说话。我不会哭了,妈妈。”

  我带一丁到肮脏的探视家属食堂吃晚饭。我们每人一个红高梁面窝头,两人合吃一碗淡而无味的熬大白菜。探视的家属都是中青年妇女。大家都站着吃,因为没有桌椅。大家都吃得很慢,没有人说一句话。吃完饭,我们都到幼儿园那间大屋子去等自己的男人。一丁拉在后面,自个儿在幼儿园游戏场上玩。过了一会儿,我们就听说我们的男人们要很晚才能出来。不知为什么,他们的生活检讨会要开很长时间。

  我坐在炕沿上,和身旁一个知识分子模样的青年妇女说起话来。原来她是位大夫,来探望她的爱人,他也是大夫,被划为极右。

  “他是燕京大学毕业的,在学校时和一个什么?有瓜葛。” “什么,?!我爱人巫宁坤也和那个有牵连。还有他的一些好学生。”

  “我姓江。我听我的两位堂哥讲起过巫教授。”

  “哦,大江、小江!我认识他们。反右开始后,小江还在我家住过几天。他们俩怎么样?人在哪儿?”

  她忍不住哭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死了,两个都死了。他们拒绝承认被指控的罪名,被定为死不悔改的?头目,判了无期徒刑。他们死在狱中。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她又哭了,我轻轻地在她肩上拍拍,也止不住眼泪往下流。我亲爱的苦难的姐妹们,我为你们和你们的亲人祈祷,为生者和死者祈祷。

  突然间,我听到小一丁激动的叫喊:“爸爸来啦,妈妈!”他奔到我身边,宁坤和十来个难友慢慢地走在他后面。宁坤的脸洗干净了。他那打了补丁的衬衫看上去也很清爽。

  “一丁乖乖,你现在记得爸爸了吧?”宁坤迟疑地低声问道。

  “我的大爸爸!”一丁扑进了爸爸张开的双臂。我的眼睛模糊了“你决不能犯傻,”我对自己说。“现在是高兴的时候。宁坤还活着,父子团圆了。”宁坤想把孩子举起来,就像在家时常做的那样。我脑子里闪过吴老师举孩子的镜头。但是我看出他现在太虚弱,没法把孩子举起来。

  “呵,乖乖,你现在成了大孩子啦。你不是小丁丁,你是大丁丁了?。大爸爸不能再把你抛到空中了。记得以前爸爸把你抛多高吗?”

  “我记得,我记得,大爸爸!那你为什么不回家来呢?我不喜欢这地方。妈妈一天到晚忙,总也没空和我玩。你真差劲!”

  “太对不起啦,我的宝贝。爸爸没法子。”他轻轻笑出了声。我不得不强忍住眼泪。但宁坤还是高高兴兴地说下去,虽然他的声音走了调。“咱们来弥补一下吧 。”

  “那你给我讲个故事。你已经好久、好久没给我讲故事了。”

  “你先给爸爸背首唐诗吧,丁丁。”我插嘴说。“爸爸还没听你背过哩。”

  “好的,我来背。我会背十多首了,爸爸,你爱听哪一首?”

  “我不知道你会背哪些,大丁丁,你随便背哪一首爸爸都爱听。”

  ?一丁一字不顿地背了一首七绝。宁坤搂住他亲了又亲。

  “背得太好啦,真是太好啦!你长大也可以当个诗人。你给我说说这首诗讲的是什么,我好久没听人念过唐诗,听不大明白,脑子不灵了。”

  “呵,你太笨啦,爸爸!这首诗很好懂的。一个人年青时候离家,等到他再回到家里,头髪发已经白了。家里的孩子都不认识他,问他是从哪儿来的?你说好笑不好笑?”

  我觉得这首诗太好了。“大丁丁,什么时候爸爸回家,你会不认识我吗?”

  “当然认识罗,别说傻话,爸爸。你不会在外面呆那麽久的。现在轮到你给我讲故事啦。”

  “好,孩子。来,坐在我腿上,就像在家时一样。”

  孩子在他腿上坐好,宁坤就像往日在家里那样讲起故事来,声音很轻,一板一眼的,一边轻轻摇晃着孩子。

  “从前,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住着一个幸福的人家。爸爸是个采珍珠的渔民,他本事很大,会钻到海底去寻找美丽的珍珠。妈妈又年青又美丽。他俩非常相爱,也非常爱他们的小男孩。”

  “小男孩叫什么名字?他几岁了?”

  “他叫小狗子,大约四、五岁,跟你岁数差不多。他们很穷。有一天,小狗子的好爸爸采到一颗很大、很大的珍珠,那颗珠子值很多、很多钱。城里一些坏人看到大珍珠就起了坏心,想把它抢走。后来,他们就假造了个罪名,把他关进大牢。后来我看到孩子脑袋耷拉了下来,也像在家里一样。大炕对面的墙角上立着一张童床,摇摇晃晃的。我把孩子抱过去放在床上,宁坤在他脸上亲了又亲 。

  我俩回到炕边。我这才注意到其它十来对夫妻全都已经和衣上了炕?,脚上还穿着布鞋或凉鞋。他们一个挨一个整齐地排列着,仿佛是泡在有咸味的泪水里的沙丁鱼。我对宁坤笑笑,他也对我笑笑。我们似乎已经失去哭的能力了。

  “咱们也躺下吧,这么一天下来把你累坏了,怡楷。”

  “你才真的累,在地里干了一天活儿。”

  “是啊,大伙儿都累了。”他指指和我们同炕的同路人。“咱俩也随俗吧。”

  我俩挤进留给我们的那点小小空间。我特为让他睡在我的左边,因为他的左耳是聋的。我俩脸朝脸躺下,我就对他那只好耳朵讲起话来,不过那只耳朵好像也不太好了。想必饥饿也减弱了他的听力。

  “丁丁刚一看见你就哭了,也认不出你,我希望你别介意。”

  “我怎么会介意?这是很自然的。我倒是为整个事情感到难受。为什么一个小孩子该被带到这种鬼地方来?”“你是说我不该带他来这里看你吗?”

  “不,不,不!你明白我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很高兴他来这里看到爸爸的悲惨处境。他会记得的。谁知道我是否能活着再见到他!”

  “别那么说,宁坤。我有一点儿好消息。”于是,我简单地讲了一下北京之行的情况,以及于副校长怎样终于答应帮忙。“我觉得有希望。全国有千千万万人饿死,但是让一位大学教授饿死在监狱里,那究竟不一样。他们可能乐得将你推给我,是死是活全由我们自理,正像他们迫使家属供应犯人一样。我们必须永远保持求生的勇气,我们一定要永远不丧失希望。你一定要恢复健康,哪怕只是为了我,为了丁丁,为了还没见过你的小毛毛。”

  “我很难受,怡楷。我决不能让你为我担忧,你的负担已经够沉重了。只是有时侯我觉得非常虚弱,非常消沉。好,我一定要恢复健康,一定。即便是要从孩子们嘴里抢食物”“你最需要食物。食物便是你救命的药。孩子们有我管,你别担心 。”

  “让我像国王般大吃大喝,而把忧虑和捱饿的孩子全都留给皇后,嗯?”“你老是逗我,宁坤。”

  接着,为了改变话题,我告诉他我把他的书全都好好保存着。他那只完成了一半的《乌托邦》和《巴尔姆修道院》的译稿,我都仔细地包扎好了。他必须赶快复原,回家完成这些工作。

  “乌托邦,顾名思义,是永远无法实现,永远完成不了的。那位可怜的圣人,他为他的乌托邦付出了他的头颅。要是我能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宁可搞出一个《哈姆雷特》的新译本。在北大荒的冰天雪地,莎翁的悲剧和丹麦王子铭心刻骨的受难和我同在。啊 ,‘?丹麦是一座监狱?!'”

  随后,他讲他在农场劳改的情况。只要有力气干活,下地劳动他并不在乎。他还讲了管教干部们的情况,有些恶劣,另一些也颇通人情。还有那些代食品,吃了不当饱反而生病。还有那些已经饿死和命在旦夕的难友们。他讲得很平静,不带怨恨之情,仿佛只是在讲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我给他讲些孩子们的趣闻,那些会使他感到不安的事情就不提了。我们讲着讲着,一会儿也没睡。我想起他早上又要去做苦工,就坚持要他睡一会儿。正在这时候,尖厉的哨子声刺破了夜的宁静。男人们都一骨碌爬起来,急急忙忙走出去。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宁坤已经走了。我跳下炕,走到门口。在半明半暗之中,我可以看出宁坤幽灵似的身影消失。主啊,他还能熬多久?我们何时何地才能重见呢?

  五

  六月初三是我们女儿的三岁生日。可怜的孩子还不认识她爸爸哩。到监狱去见见尚不相识的爸爸,看起来不免凄惨,但这是我能给我女儿的最好的生日礼物。可是,我答应过那个值班员不再去探监。他会宽容我的失信,允许我再见宁坤一次吗?一毛会跟一丁一样给爸爸那副可怕的样子吓坏吗?

  我带一丁探监回家,看见一毛正在和我大哥玩。

  “妈妈,你带哥哥到哪儿玩去啦?我找了你们一天!姥姥总跟我呆在一起。”

  “我带一丁去看爸爸了,我们玩得很开心。明天你想去爸爸那儿过生日吗?”

  “我不要去。我就在这儿和我爸爸一起过生日。”她指指我大哥。她跟姥姥住在我大哥隔壁房间里,已经习惯于跟着同年纪的表哥叫他爸爸 。

  “可你还有一个爸爸,小毛毛。”我娘哄她说。“你一定得去看他。你哥哥已经去过了。”“呵,是的,大爸爸多好啊!”一丁插嘴说。“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会钻到海底采珍珠的渔民,真好听。”“我也要听那个故事,妈妈 。”说着,一毛扑进了我怀里。

  我很高兴这么容易就把一毛说动了。不过,我还得帮她为这次见面作好准备,以免她到时候害怕。还有,对于一个三岁的孩子,从车站到农场那段长路就更难了 。

  第二天早上,我背着一毛,手里提着一旅行包黑市食物,走上了那条漫长的碎石子路。没走多远,我那两条不争气的腿就吃不消了。我把一毛放在地上,坐在路边歇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可能像哄一丁那样哄一毛走那么远的路。偶尔有一个农民打我们眼前走过,向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过了好久,我看到一辆马拉的大车从车站方向过来,我认出赶车的就是那个已释放的劳改犯。我爬 起来大声招呼他。

  “老王,真高兴又见到你。你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你用过我的屋子,还答应给我带真正好吃的东西来。”

  “我今天带来了。这是我女儿。小丫头走不动,你能让她搭车去农场吗?”

  “我看能行。不过,你看得出来,车上装满了东西,马饲料又喂得太少。我想您就甭上车了。”

  “呵,我可以跟着车子走。毛毛,来,王爷爷让你坐他的大马车。那不是太好了吗 ?”

  “谢谢爷爷。要是您爱听,我可以给您唱个歌。”

  “多可爱的小姑娘!快上车吧 。”

  一毛在车上坐稳,我就从包里拿出一盒饼干送给老王。

  “好,你真客气。把你的包也放在车上吧。”

  老王急不可待地撕开盒子,津津有味地大嚼起饼干来。没多大功夫?,他就把一盒饼干吃光了。他扔掉空盒子,咂着嘴说:“哎呀,这饼干真好吃!欢迎你再来用我的屋子,没问题,没问题 。”

  到了值班室,我又来到那位值班员面前,准备他对我大发雷霆。反正豁出去了。

  “干什么,李怡楷?”他吃惊地说,但并不是怒气冲冲的。“你说好不来的,怎么又来啦?我对你和你右派爱人这么宽大,你却不守信用。我们可以把你的表现报告你工作单位,你知道。那对你有什么好处,嗯??你很清楚我不会让你再见他的。”

  “这是我们的女儿。”我指着坐在我腿上的一毛。“她是在她爸爸离家后出生的,今天是她三岁生日”

  “你带她来这么个地方过生日,第一次见她父亲,真有你的!小姑娘好漂亮!”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有什么办法呢?”

  “好吧,好吧,你是个心气很强的女同志,我拿你有什么法子呢?我知道我这人心太软,可是得啦,等你爱人收工回来,你再见他一次吧。十五分钟,一分也不多,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你可答应?”

  “我答应,我答应。他若身体好了,我也就安心了。他若好不了,我再来也没用处了,对吗?”

  “我要书面保证。”说着,他递给我一张白纸。

  我从他办公桌上拿起一枝钢笔就在纸上写下:

  保证书

  我保证不再来探视我爱人巫宁坤

  李怡楷

  一九六一年六月三日

  宁坤又一次看见我,同时第一次看到女儿,他那呆滞的双眼露出了喜色。我事前尽力向三岁的孩子作解说:爸爸因为有病还得下地干活,生产粮食给我们大家吃,身上穿着带泥巴的劳动服,样子会很难看。然而她还是被爸爸的样子吓坏了。我紧紧搂着她。提醒她我昨天和今天在路上跟她说过的话。过了一会儿,她就笑眯眯看着她父亲,羞答答地叫了一声“爸爸!”

  “这就是我的小公主!”宁坤笑逐颜开地说,但我听得出他的声音里含着眼泪。“这么漂亮,这么可爱!真是一只小凤凰!可惜咱们今天不能在咱家的宫殿里庆贺你的生日,小毛毛!”

  “不要紧,爸爸。妈妈说你快回家来啦,明年咱们在我的宫殿里庆贺我的生日。”

  “可是你的宫殿在哪儿,我的小公主?”

  “在我故事书的森林里,当然嘍喽。你多傻,爸爸,连这都不知道!”宁坤和我都笑了起来。

  “爸爸,我过生日,你不亲亲我吗?妈妈亲了。姥姥亲了。大伙儿都亲了。”

  宁坤踌躇了。“我这身泥巴会弄脏你的嘴巴和漂亮衣服的。”

  “别犯傻,爸爸!姥姥会给我弄干净的。来吧!”

  宁坤把她搂在怀里,亲了又亲。

  “你是个心气很强的小姑娘,跟你妈一样。我太高兴了!”他又朝着我说:“有一天,这只小凤凰会翱翔云霄,在天堂门口歌唱!”我们的十五分钟一转眼就过去了。配给已经成为这片国土上的一种生活方式,所以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抗争。宁坤急匆匆赶往地里去劳动?,他回过头来看我们一眼,我瞧见眼泪流下他那苍白的两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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