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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难者名单(L2_Li5)-- 李季谷

   李季谷,1895 生,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文革中长期遭到 “批判斗争”并被关入“牛棚”。1968 年 7 月 25 日,红卫兵学生“审讯” 他一整天。审讯者命令他跪在地上,并用燃烧的香烟烫他的后背和脖颈。 “审讯”在深夜结束后,李季谷投入华东师范大学校园中的丽娃河自杀身 死。在他死后还召开了对他的“批斗会”。因为李季谷已经死亡,画了一张 他的漫画像,像上打了大红叉子,由历史系另外两名“牛鬼蛇神”举着这张 漫画像站在台前接受“批斗”。 

  李季谷是绍兴人,1917 毕业于浙江省立第一师范,1918 年以官费生赴 日本留学。1926 任北京大学教授,加入中国国民党。1928 年赴英国留学, 入剑桥大学研究院,获硕士学位。回国后仍任北大教授并兼北平大学女子文 理学院校文史系主任。1938 年赴西北联合大学任教授兼历史系主任。抗战 胜利后,任台湾师范学院第一任院长。1948 年任浙江省教育厅厅长。1949 年随国民党政府从杭州撤退到宁波后,偷偷留下来到上海。1949 年以后, 长期在上海华东师范大学任教。生平著述主要有《西洋近百年史》、《日本 通史》、《高中外国史》等。――他在共产党执政以前的这些经历,使他在 1955 年的“肃清反革命运动”中被定为“历史反革命份子不戴帽子”。他 原是古代史教研室主任,这个职务被撤销。 

  文革开始,1969 年 6 月 15 日,华师大历史系教授李平心在被中共上海 市委宣布为“反党反社会主义份子”后自杀。(请看“李平心”。)李季谷 本来就是“历史反革命份子”,文革中又加新的罪名“反动学术权威”,也 很快就被“揪”了出来。长期遭到暴力性“斗争”,包括被殴打,游街,挂 牌子,各种体罚,“监督劳改”等等。 

  1966 年 8 月 4 日,在华东师范大学有 100 多名教师和干部被戴上高帽 子挂上黑牌子“游街”。“游街”后又全部跪在该校的“共青操场”被“斗 争”。李季谷是被攻击的人之一,那天被戴了高帽子。 

  8 月 4 日以后,那天被“斗争”的人进了校园“专政队”中“劳动改 造”。1966 年夏天和李季谷一起在校园里“劳改”的一位历史老师说,给 他们划定了任务,轻的是搞卫生、拔草,重的是挑粪、挑水。有的人还必须 挂着写有“罪名”的牌子劳动。任何人都可以来打骂侮辱。不但华师大的大 学生常来训人骂人,附中和附小的学生,也成群结队地来,往他们身上吐口 水,扔石头,有的人还动手打。在“专政队”里的人,有人往你吐口水,只 能唾面自干。另外,他们还得“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看到有红卫兵在附 近训人或者打人,趁早设法逃开。 

  华师大的旁边是“南海中学”。那里的红卫兵学生每天早上命令该校 老师爬到楼顶上,一个一个把头伸到烟囱上被烟熏。他们还命令老师一起念 《毛主席语录》里的一段话:“‘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中国人形容某 些蠢人的行为的一句俗语。各国反动派也就是这样的一些蠢人。”念完了这 段语录,红卫兵命令老师们用石头砸自己的脚,砸得鲜血横流。 

  戴稼祥先生是古文字专家,1957 年就被划成了“右派分子”(华师大 历史系在 1957 年有九名教员被划成“右派分子”。这些人长期被所谓“政 治运动”迫害,到文革的时候,被戏称为“老运动员”。这是文革时代的黑 色幽默之一。)。1966 年时,随便怎么被骂被羞辱,他都不反应:目无表 情,也不说话。和他一起被“专政”的同事说,他不懂红卫兵的心理。红卫 兵期待有反应,要听到被打被骂的人表现恐惧和屈从,要这些人说“我有 罪”“我该死”,以显示红卫兵的威风。看到戴家祥没有反应,红卫兵大发 火,对他大喊“老混蛋”、“老牛鬼”,威胁说要把他丢到河里去,他才反 应,哀告说:“小将,请别。”红卫兵才得到了满足。 

  教授中国近代史的陈旭麓先生身体不好。有一天下了雨,地上有积 水。“劳改”的时候他带了个塑料片子放在地上,跪在塑料片子上面拔草。 红卫兵发现后,没收了塑料片子,把他训斥了一顿。 

  1967 年,学校里面建立了巨型毛泽东塑像。因为华师大的红卫兵在 1966 年 9 月 15 日到北京受到了毛泽东的接见,他们把这个有毛泽东塑像的 地方命名为“915 广场”。他们命令“牛鬼蛇神”每天早上必须要到毛泽东 塑像前“早请罪”。(当时一般人则要在毛泽东画像或者塑像前每天做“早 请示”和“晚汇报”,用词不同。)因为怕见人,“牛鬼蛇神”们越来越去 得早。早到天刚刚亮,他们就到“915 广场”毛泽东塑像前,低头“认 罪”,再念一段毛泽东的语录。那时候,红卫兵还没有起床,不会来骚扰他 们。 

  1968 年,开始“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在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 设立了“牛棚”三个,按“问题”性质分类。“大牛棚”中有 26 人,除了 三个干部,其他全部是教师,他们是“问题最严重”的。“问题”第二等 “严重”的在“中牛棚”,有 12 人,大多是比较年轻的教员和几个学生。 第三个叫“学习班”,有 10 个人。这个系一共有 96 名教职员,有 40 多人 入了“牛棚”。 

  所谓“牛棚”,是原来的教室。称之为“牛棚”,是因为其中关押的 人都不再被当人,而被叫做“牛鬼蛇神”。在“牛棚”里,毒打和侮辱时常 发生。有一次,该校院原负责人常溪萍被抓到历史系“牛棚”来毒打一顿, 说他是历史系“牛鬼蛇神”的“大黑伞”。打完后,常溪萍出了文史楼就倒 在地上,走不了路。该校另一个负责人被抓来打的时候,紧紧抱着自己的 头。第二天,他贴了一张条子在墙上。条子说,被打是应该的,但是要求别 打他的头,让他能去农村劳动改造。 

  该校数学系主任曹锡华的妻子是历史系的中共总支书记即负责人。看 到妻子被打时,他说了一句“流氓”,因此曹锡华被抓到历史系来打。红卫 兵第一棍上去把他的手表打得飞了起来。他被打得在地上打滚。他被打得如 此厉害,以致打他的拖把木柄都被打断了。他的耳膜被打破,脸肿得很高。 

  文革在 1966 年确定了林彪为毛泽东的接班人。同时,当时每天每人都 必须多次呼喊“毛主席万岁”,而林彪是开创时时处处呼喊“毛主席万岁” 的人物,并也因此高升到最高权力圈子中第二人的位置。历史系的一名教 员,私下说了一句:林彪说毛主席万岁,那么他还怎么接班?这句话被告 发,他为此被“斗争”。 

  红卫兵命令每个“牛鬼蛇神”每天必须写一篇“劳改日记”。每人有 一个本子,挂在墙上,红卫兵随时来检查。怎么劳动,怎么受“批斗”,都 必须写。开始,大家买的练习本都不一样。有一天一个红卫兵下了命令,让 他们把本子的封面都用墨涂黑。“牛棚”的墙上挂了一长排黑色封面的“改 造日记”本。 

  在“牛棚”中,“牛鬼蛇神”们排队到大食堂去吃饭,要先在毛泽东 像前“请罪”,完毕以后,才能吃饭。普通人不用“请罪”,但当时也要先 挥挥《毛主席语录》本“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 之后才能吃饭。 

  1968 年 6 月 30 日,也就是共产党生日 7 月 1 日之前,红卫兵命令“牛 棚”里的人每人写一份“认罪书”,回家贴在家门上。那时候,每天从早到 晚在“牛棚”,晚上七八点钟才能回家。那天晚上七点多钟时候,有红卫兵 踢开门进来。红卫兵团长说:“你们写的什么认罪书?你们一个个都想变 天。现在要对你们实行制裁。”有四个学生用棍棒和电线编成的鞭子,轮流 殴打“大牛棚”中的 26 个人。他们打过一个,就命令那人“滚开”,跪到 毛泽东画像前面去,再叫下一个过来。他们一个一个地打,打到深夜才结 束。 

  被打的老师,有的脸肿得眼镜都戴不上了,有的衣服都被打成一条一 条的,有的被打得走不了路,手扶着墙才走回去。 

  一位被打的教师说,那一天深夜他回到家中,已经两三点钟了,他的 妻子没有睡觉,坐着等他。他进门后,仰天大笑,说,今天是“满堂红”, 全部挨打。

  “仰天大笑”,听起来好像很奇怪。但是,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不这 样,又能怎么样呢?那一群体那时候承受的文革苦难,这里了解到的实际上 只是很少的一部分。真是很难想象,他们是怎么忍受过来的。 

  在“牛棚”里,李季谷曾和一位比他年轻 30 岁的教员坐一张桌子。那 位教员在 1957 年被划成“右派分子”。红卫兵要他们每天背诵毛泽东语 录,而且规定同桌的两个人互相检查。你背我检查,我背你检查。在李季谷 死前的几天中,“专案组”天天来“提审”他。(“提审”就是当时用的 词。“提审”他的人是学生红卫兵,当时很为这样的词感到骄傲与满足,因 为这意味着权力和他们从来未曾有过的使用权力甚至暴力的机会。)有一天 李季谷问他的“同桌”:“我今天思想混乱,头昏,能不能不背?”又说: “我 73 岁了,眼睛有白内障,医生说两三年就失明了。”他的“牛棚同 桌”想不出帮助的办法,只好说,不容易背下来,就尽量多念几遍吧。 

  1968 年 7 月 25 日那天,“专案组”又一次“提审”李季谷。他从早到 晚,跪了一天。一个二年级的学生,用燃烧的香烟头,烫他的头颈和后背。 到了夜里十一二点钟,才准许李季谷回家。李季谷没有回家,在华师大校园 里的丽娃河投河自杀。 

  先前,因为要到早早到毛泽东塑像前“请罪”,李季谷每天都很早就 到“牛棚”里来。他死后,他的一把伞和一个水杯还放在“牛棚”桌子上, 但是不见人。如此三四天,“牛棚”中人知道他一定出事了。华师大校园里 的河里面捞出一具尸体,大家都听到了,但是“牛棚”中没有人谈,大家都 不作声。 

  后来,红卫兵来了。红卫兵进“牛棚”,总是用脚把门踢开,发出很 大的声音。红卫兵一进门,25 个“牛鬼蛇神”(本来连李季谷是 26 个)都 站起来。红卫兵开始训话:“你们都是顽固不化的死硬分子。”“李季谷自 绝于党,自绝于人民,这就是死硬分子的下场。”然后他们宣布要开“批斗 会”,“批斗”李季谷。 

  李季谷已经死了,还怎么“批斗”呢?红卫兵画了一张李季谷的漫画 像,上面还打上红色的大叉子。“批斗会”上,命令历史系的两名前负责人 那时的“牛鬼蛇神”手拿着张纸头,站在会场前面。历史系其他所有的“牛 鬼蛇神”都站在李季谷的漫画像旁边,给死去的李季谷“陪斗”。 

  这种“批斗”已经死去了的人的场景,在北京大学历史系和别的地 方,也都发生过。 

  为李季谷的死,“牛棚”中的一位教授说了一声“惨”。被别人听见 报告了上去。因此“斗争”他。他不承认。被斥骂和体罚之后,他承认了。 但是继续被折磨。因为他们强迫他承认他说的是“惨惨惨”,一连说了三声 “惨”,而不只是一声。他在文革后说到这件事情,他说他确实仅仅说了一 声。当人像李季谷这样被整死的时候,说一声“惨”都要受到这样大的折 磨。多少个“惨”字才能描述这种血腥的文革历史呢? 

  历史系教员谢天佑,当时还很年轻,被指控为“漏网右派分子”。他 投河自杀。幸好未死。好几名历史系的教师都在文革时期患癌症死亡,长期 生活在恐怖和压抑中,显然是他们患癌症的重要原因。 

  历史系的一位老师说,华师大在 1957 年把 400 多人划成了“右派分 子”。但是文革后“改正”的时候,院方说只有 100 多个。实际上,历史系 的教师就有 9 个,中文系也是 9 个,这还不包括学生中的“右派分子”在 内。南林越原来是光华大学总务长,随光华大学并入华师大。他成了“右派 分子”以后,被送到青海酒泉劳改。他平反回来后,他的华师大同事去看 他。他们看了电影《天云山传奇》,他说,哪里有电影上那样的好事啊。他 去的地方,上海去了 176 人,回来的只剩 3 个。“右派分子”们在那里,在 铁道兵的监督下修铁路。那里一片沙漠,每隔十里八里就是一个劳改营。他 运气好,没有叫他修铁路,叫他放羊。他总算活了下来。 

  这位老师还说,华师大在文革中被害死了 70 多人。可是文革后学校的 一个报告中说 30 多人。不知他们是怎么统计的。他说,坏人可以做坏事, 但是只能一时一事一地一人地做。如此长久地大规模地进行迫害和虐杀,只 有掌握大权的文革领导人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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